透过狰狞可怖的疤痕,仿佛能触摸到它们被制造出来时的痛楚。
苏祈身体某处传来锐利的疼痛,此刻正与这些疤痕同频共振。
这锐痛让他神志昏沉。年幼的苏祈循着痛楚传来的方向,抬手捂上自己的后颈侧。
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后背流进衣领,晕染开大片刺眼的鲜红,像是冷汗浸透衣料黏在皮肤上,湿漉漉的、腻得发慌。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垂了下去,一张纸从指尖轻轻滑落。
苏祈费力地抬起眼,看清自己身处一间明亮而杂乱的画室。画具颜料散落各处,却又隐隐有种秩序。只是,旁边地上碎裂的画板木屑和撕碎的画纸,显得格外突兀。
“哐当。”
一把水果刀落在地上,刀刃沾着鲜红的血。
面前的女人已不再是月下那个忧郁出神的精灵。明亮灯光下,她的脸上交织着震惊、疑惑、悔恨、痛苦与挣扎,像溺水将亡的不甘者,又像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迷途人。
苏祈皱紧苍白的小脸,虚弱地喊了一声:
“妈妈……”
为什么……
女人瞳孔里倒映着孩子痛苦泛白的面容,和他眼中惊疑、震惊、不敢置信的神情。
指缝间溢出的血染红了脖颈与整只手,那只手像从血色中生长出来。视野里红色越扩越大,孩子肤色越来越白,红与白的撞击终于刺破了女人魔怔般的情绪牢笼。
苏祈意识渐远。
朦胧中,女人呼吸慌乱,颤抖着将他抱起。她的脸也皱在一起,后悔与担忧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随后是慌乱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传来的呼喊,带着朦胧的回响。苏祈彻底沉入意识的深海,溺闭其中。
……
眼皮被光线刺得微动,却仍沉重得睁不开。
“苏酥,你疯了?他是你的孩子……”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意识深海。
苏祈在昏沉中隐约听见,却有什么力量拖着他,不让他醒来。
他恍惚难辨梦境与现实。
“他还那么小,你怎么能……”那似乎是宁姨的声音,颤抖着质问。
苏祈看不清场景,只觉得自己应该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被叫做苏酥的女人痛苦地盯着自己抬在眼前的双手,仿佛无法相信之前做过什么。她浑身一颤,忽然将双手贴近脸颊,用力捂住。
白墙空旷的病房里,连她的影子都显得苍白寂寥,形单影只,脆弱得像一张纸。
她声音轻颤,呼吸混乱,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
“我……”
“可是……他们……”语句断断续续,渐渐听不分明。
苏祈还是觉得好痛。
月下的阳台、明亮的画室、苍白的病房……一切开始模糊扭曲,连同其中的人影,旋转成斑斓的漩涡,逐渐远去。
他终于从昏沉的意识深处,真正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喘息声格外清晰。
一只手摸向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凌晨三点半。
原来方才一切纷繁迷乱,是一场梦。
一场真实得能扼住呼吸的梦。
也许,那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在他睡觉之前,那时他正在做题,没看手机。
正是这条消息,将他从梦中拽回现实。
发送人是姜镜辞。内容只有一行:
钱不收,好友不准删,后果你知道。
字里行间透出冷峻的威胁,仿佛能看见发送者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听见他毫无起伏的嗓音。
苏祈从床上坐起。自从再遇到姜镜辞,这人就给他一种不同以往的怪异感。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可能要被改变。
因为姜镜辞。
苏祈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删就不删吧。也许姜镜辞只是想出了什么新奇的方式来报复他,而他躲不掉。以前在姜家,承受这人的恶语相对时,他既委屈,又觉得姜镜辞那样也情有可原。
于是所有的伤害,他都默默接住。
手机被丢进柔软的被褥,陷了进去。
苏祈抬手插进发间,揉了揉,试图理顺混乱的思绪。
他又做噩梦了。
睡意全无。他掀被下床,赤脚踩上地板,脚步与梦中那个幼小的身影悄然重叠。
穿过落地窗,走向浓稠的夜色。只是这一次,阳台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苏祈径直走到栏杆边,双手撑住,低头望去
楼下的地面与花坛消失了,只剩蜿蜒不见底的深渊。一双漆黑的长手从其中伸出,越过阳台,扼住了他的喉咙。
苏祈没有挣扎。
他忽略喉间的窒息感,上半身前倾,眼底是无边的黑寂与凄惶。夜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某一瞬间,他想朝着深渊纵身一跃,任由黑暗吞没自己。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再日复一日被噩梦折磨,失眠,在痛苦中循环。
夜色中的身影纤瘦轻盈,像长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白花。
风推着云缓缓挪移,被藏起的月亮重新露出。
月华如练,倾洒而下。
月光轻揉他忧郁的眉眼,往他眼底注入一丝微光。阳台外的深渊忽然又变回了地面与花坛,甚至能看清其中几株花草的轮廓。
苏祈想,还是别跳了。
会压坏下面的花草。
而且,那样并不会终结痛苦,只会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