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心里有些疑惑。上午才说不想见到自己的人,下午竟亲自来邀他共进晚餐,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宁清的晚自习有三节,走读生只需上前两节,九点便能离校。苏祈握着手机,身影没入晚自习放学后熙攘的人群中。
夜色衬得他格外单薄。
低头看去,备注为“宁姨”的人发来了好几条消息,时间跨度从清晨到傍晚:
抱歉小祈,我这边事情太多,没能赶回来送你去新学校。
新学校怎么样啊。
我下个月回国,给你准备了礼物。
记得好好按时吃饭。
高三了,学习不要落下。
最近的一条安静地躺在聊天框底部:
记得定期联系何医生。
苏祈目光扫过,点开对话框,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简短得像一抹影子。如果往上翻,便会看见白色的消息一行又一行,绿色的回复零星夹在其间,又短、又少,疏离得有点泾渭分明了。
退出和宁姨的聊天,苏祈点开紧邻的下一个头像。没有备注,昵称只有一个字:辞。
头像的背景是一张书桌,一束光恰好照亮桌面一角。光中静静躺着一枚玫瑰碎花图案的创可贴,占据了画面的大半。光线柔和地铺在上面,有种说不出的氛围,温暖里渗着一点违和。
而那朵印花玫瑰,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苏祈却觉得,这书桌和创可贴都莫名眼熟。
聊天框里只有一条系统自带的打招呼消息,显示在一分钟前。苏祈点开转账,随手输入一个数字,确认。
那是下午的事。吃完饭和姜镜辞一起回教室,在走廊上,苏祈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钱我转给你吧。”
姜镜辞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有些古怪地落在他脸上。
这个占去了他母亲太多关注、衣食住行皆是如此,此刻却要为一碗馄饨和他划清界限。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刻意的生分。
苏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却依然坚持。他大概猜得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起伏不定、真假难辨的梦。
这些年,苏祈名义上是宁黎的养子。宁黎无微不至,零用钱从未少给,可苏祈收到后都原封不动地存着,一分未动。日常用度与那些源源不断的礼物无法细分,但他总想着,以后要一并折成钱,还给宁黎,也……算间接还给姜镜辞。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对方人生里那份被分走的渴望,自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类似愧疚的东西,也能轻一些。
毕竟,自己的母亲去世前,给他留下了一笔足够生活的积蓄,和一套房子。
想起母亲,苏祈眼帘微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唇角轻轻抿成一条线。
姜镜辞摸了摸裤袋,在教学楼人来人往的走廊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即递到苏祈面前。
不是收款码,是一个好友申请的二维码。
苏祈怔了怔,没多问,只说:“等一下。”
他转身回教室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扫了那个码。
之后,便是苏祈向这个名叫“辞”的用户发送好友申请,而对方直到刚刚才通过。就在苏祈查看宁姨消息时,屏幕上方悄然弹出了提示。
苏祈本来以为这人不会同意申请,自己被耍了,毕竟姜镜辞当时手机明明在手里却没有当场通过。
苏祈想,等对方收了钱就删除好友。
可一路走到校门外,手机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对方的收款提醒。
他暗暗自嘲,这多余又别扭的举动,在对方眼里大概十分可笑吧。
姜镜辞今天种种难以捉摸的言行,更让他理不出头绪。
司机如常来接。苏祈钻进车后座,习惯性地靠向车门一侧,肩膀与头轻抵着窗。
窗外流动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为那双生得极美却时常静澜无波的眸子,缀上些许晃动的光点。
手机屏幕仍停留在那条转账记录的界面。心里莫名有些纷乱,一丝说不清的好奇悄然探出,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姜镜辞的个人主页。
除了那个简单的昵称和那张奇怪的头像,主页干净得近乎空旷。
没有个性签名,没有动态,一片空白。
可视线落在那一个“辞”字上,苏祈却觉得莫名过于亲昵,亲昵得像某种私密的、只存在于恋人之间的称谓。
他静默片刻,抬起手指,将备注改为完整的姓名:姜镜辞。
树影飞速向后掠过,华灯初上,城市深处的喧嚣正被点燃。这片喧嚣里,仿佛有人极轻地叹出一口气,悠远而模糊,消失在夜风里。
车子驶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装修精致、透着温馨气息的小别墅前。从外看去,这像是一个能让疲惫身心安然栖息的归处。
苏祈下车,司机将车开往车库。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然而这栋看似温暖的房子里,没有传出丝毫热闹的声响。
他走进玄关换鞋,拽着书包穿过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