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吊灯洒下澄黄的光,将空旷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保姆已经离开,餐桌上为他备了夜宵。
苏祈不喜喧闹,原本连保姆也不愿请。总觉得衣食住行麻烦旁人,心里过意不去。
自从从姜家搬出来,宁黎因公司业务重心转向国外,长期出差。
苏祈原本想住校,在宁黎的强烈坚持下,才终于同意请人照料。
好在保姆极有分寸,做完分内之事便悄然离去,尽量不打扰他的独处。
苏祈没有碰桌上的食物,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另一边,姜镜辞刚洗完澡。他带着一身未完全散去的水汽走出浴室,发梢仍有些湿漉。走到书桌旁捞起手机,屏幕亮起,聊天界面仍显示着那条未接收的转账通知,其实早在一个小时前他就收到这条通知了。
书桌旁的落地窗玻璃隐约映出他的身影。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倒影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姜镜辞点开软件,依旧没有点击收款。
他随手翻进苏祈的主页,头像是一张网络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风景照,ID是一个雪花的符号,动态里全是绘画作品的照片,没有配文,只有沉默的间隔。发布时间或长或短,大概对应着作品完成的周期。
像账号的主人一样,安静而疏离。
他退回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点击发送,随即反手将手机盖在桌面上。
对面的人有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消息,然后回复了什么,姜镜辞暂时不想知道。
拉出椅子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近一年来断断续续查到的一些东西。
纸页间夹着照片,从照片主人的几岁到十几岁。
起初的照片上是幸福洋溢的一家三口,后来渐渐只剩眉眼沾染了忧悒的女人和眼神渐渐怔忡的孩子,到最后,只剩下档案主角一个人。
而照片中那张脸,眉眼与唇角逐渐低垂,神情日趋平静、沉默、沉闷,像从一具鲜活的生命,在时光里一寸一寸,凝成了石像。
在最早的那一页上,档案人的名字还不叫苏祈。
映入姜镜辞眼底的,是白纸黑字,笔画分明的两个字——宣祈。
台灯的光晕笼罩下来,暖色的光打在那些照片上,姜镜辞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沉静。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他眼底,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隅光亮。
窗外月色正好,深蓝天幕之上,一轮玉盘洒落清淡柔和的辉光。
这样皎洁静谧的深夜,苏祈拥着薄被,却渐渐蜷缩起身子。眉头越拧越紧,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一层冰冷的薄汗悄然浸湿了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黑亮的瞳仁在静谧中动了动,转向一侧。
视野朦胧,窗外仍是浓稠的夜色与皎洁的月。恍惚间,他看见房间落地窗的阳台边,倚着玻璃坐着一个清瘦而模糊的人影。
“妈妈……” 他向那人影侧头,听见自己发出稚嫩孩童的声音。
阳台上的人没有回应,或许是没有听见。
苏祈从床上起身,忽然发觉床变大了,距离地面也更高。
等他滑下床,才惊觉自己的四肢和身体都缩成了六七岁孩童的模样。
他赤着脚,急切地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向阳台,又唤了一声:“妈妈。”
直到他走到跟前,女人才有了反应。
玻璃上倒映的人影动了动,她原本垂着的眼帘缓缓抬起,保持着抱膝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的孩子身上。
抬眸的刹那,便知这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像是月夜下的精灵,圣洁、美丽,眉眼间却缠绕着挥不去的忧郁与神秘。
柔软的发丝垂落在有丝绸光泽的白睡裙上,月光流淌过她裸露的肌肤,泛着泠泠的冷白。
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旧雕像。
她的面容,与长大后的苏祈有六七分相似。
“小祈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黑夜吞噬,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苏祈没有回答,只是俯下小小的身子,轻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依恋地喃喃:“妈妈……”
女人原本环抱小腿的手臂松开了,抬手搂住怀中这具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
她的腿并拢着侧向一边,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苏祈站着,踮起脚,伸手环住她的脖颈,朝她怀里更深地钻进去,脸颊轻轻蹭过她的颈侧。
细腻的皮肤恍惚间触到一片凹凸的起伏。
然后,借着月光,苏祈看清了。
女人的后颈一侧赫然盘踞着几道狰狞的疤痕,皮肉扭曲纠缠,如同无暇美玉被污秽的裂缝侵入。
霎时间,脑子里有根弦像被突然扯断,尖锐的痛感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