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堂的身影刚消失在大理寺回廊尽头,南宫冰洛便立刻拽着沈云音,闪身躲进一旁僻静的暖阁。
暖阁窗棂糊着厚厚的素色棉纸,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朔风,檐角的冰棱却在风里叮当作响,碎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便融成一小滩水渍。阁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墙皮上,添了几分隐秘的意味。
南宫冰洛压着嗓子,将憋了一路的疑惑尽数倒出:“你当真半分实情都不告诉你爹?沈国公素来沉稳持重,断不是那种不知分寸之人,告知他或许还能多些助力,也省得你独自扛着这些阴谋算计。”
沈云音懒懒地靠在朱红廊柱上,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积了薄薄一层细尘。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披风上尚未消融的碎雪,雪粒簌簌落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白。窗外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打得窗纸簌簌发抖,暖阁里的暖意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嗤,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是不会宣扬出去,但以我爹的性子,怕是转头就会提刀冲到三皇子府,把浔墨瑜的府邸搅得天昏地暗。”
南宫冰洛愣了愣,眉峰微蹙,仍有些迟疑:“当真这般?沈伯父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沙场勇猛和朝堂沉敛,本就是两回事。”沈云音打断她,眼底翻涌着对父亲的通透认知,语气笃定,“你等着瞧便是。”
先皇当年肯将唯一的公主浔泽宁嫁给他,图的不就是他这份胸无算计、行事一往无前的性子?
说白了,就是好摆弄,够忠心。
她顿了顿,想起父母多年的相处模式,语气添了几分无奈:“这么多年,爹和娘从来没因为朝堂事红过脸。多半都是娘在幕后筹谋决断,爹只当那冲在前头的尖刀,凭着一股猛劲冲锋陷阵罢了。此刻告诉他实情,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坏了全盘分寸。”
南宫冰洛望着她清亮眼底藏着的筹谋,终是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
塞北的烈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掠过千里荒原,却吹不透京城层层叠叠的朱墙宫瓦,更吹不散那些藏在深宅院落里的阴私与隐秘。官道旁的枯树秃枝直指苍天,寒鸦缩在枝桠间,偶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惊得落雪簌簌而下。
自那夜一别后,穆萧便如人间蒸发般,彻底从沈云音的周遭褪去了所有痕迹,仿佛那抹曾悄然驻足的身影,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大齐境内某座无名城池的郊外,一座极为朴素的院落藏在枯树荒草间。院墙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院角堆着半融的残雪,几株瘦竹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门扉紧闭,铜环上锈迹斑斑,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
“主子。”
正霖垂首立在堂中,声音恭敬得近乎低微,周身气息敛得极淡,宛如一道融在阴影里的影子。堂内未燃暖炉,只在案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花噼啪作响,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子,余下的角落都浸在沉沉的暮色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穆萧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玄色衣袍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他指尖捏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扣,玉扣被摩挲得光滑,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凉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枯树上,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婆娑,像鬼魅的手。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情绪:“事情都办妥了?”
“回主子,安霂郡主已安然归京。”正霖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语气平稳无起伏,“郡主归京后先入了皇宫,逗留时辰不长便离开了,之后一直闭门待在郡主府。直到三皇子浔墨瑜设局引她现身,但似乎被郡主提前识破,最后反被将了一军。”
汇报完毕,他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等候主子的吩咐。
穆萧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玉扣的动作微顿,指腹划过玉扣上的刻纹,淡淡开口:“没了?”
正霖心头微怔,一时摸不准主子的心思,迟疑着应声:“……是,关于郡主的近况,暂无其他动静。”
“她没追查毒害颜辰帝的真凶?”
穆萧终于抬眼,深邃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关切,又似是另有深谋,目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正霖躬身回话:“尚未查到郡主有明确追查动作。想来是眼下先应付三皇子的构陷,暂未腾出手来。”
堂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卷起枯叶簌簌作响。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将穆萧的侧脸映得阴晴不定,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晃动。穆萧重新垂下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指尖的玉扣,冷得刺骨。
过了好半晌,就在正霖以为今日的问话便到此结束时,面前的男子突然启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她最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