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赫然立着一道倩影，石榴红襦裙在素白风雪里格外扎眼，正是方才满场议论的安霂郡主沈云音。

浔墨瑜瞳孔骤缩，下意识扫向人群边缘自己派来的探子，眼底翻涌着错愕与惊疑。

她不是该在定国公府里？

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被捆着的人，又是谁？

不止他，沈正堂被惊得说不出话，颔下短须微颤：“阿、阿音？”

沈云音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裙摆轻扫过积雪，行至沈正堂身侧时，自然地扶上他的胳膊，声音软绵却带着笃定：“阿爹，不是您前些时日叮嘱女儿，莫要总闷在府中，得常出去走动活络筋骨？”

沈正堂心神一凛，瞬间会意，顺势拍了拍她的手，故作懊恼：“啊，对对对，瞧爹这记性，倒把这茬忘了。”

“女儿刚从蓝家赴完约回来，就见府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沈云音抬眸看向浔墨瑜，脸上漾开标志性的无辜浅笑，眼尾却无半分暖意，“三皇表哥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府里进了歹人？”

“哼，这就得问三殿下了。”沈正堂沉下脸，周身戾气渐显。

“哦？那阿音便问问表哥，究竟是为何动这么大的阵仗？”沈云音语气慢悠悠的，可那清润嗓音落在众人耳中，却莫名透着压迫感，“三皇子殿下。”

浔墨瑜暗自咬牙，指节攥得发白。

显然自己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可话已至此，再装糊涂也无用，他强压下慌乱，冷声道：“阿音妹妹，你也不必装模作样！快说，给父皇下毒的人，是不是你？”

“啊？”沈云音骤然睁大眼睛，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伸手捂住唇，“表哥慎言！饭能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青天白日的，你怎能平白污蔑我？”

“污蔑？”浔墨瑜冷笑，“你祖母突发急病，症状与父皇一模一样，你府上的人都能作证，你还想狡辩？”

“既有证人，那便请出来对质便是。”沈云音敛了笑意，抬眸看向浔墨瑜，眼神清亮锐利，“不如咱们去大理寺，当着裴寺卿的面说清楚，也好还我一个清白。表哥以为如何？”

“自然可以！”浔墨瑜咬牙切齿，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大理寺去，风雪卷着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在长街上漾开冷冽的回响。

————

朔风裹着碎雪，狠狠撞在大理寺正堂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堂内却静得落针可闻，鎏金铜炉中银丝炭燃着袅袅青烟，混着案头墨香，缠上冰冷的金砖地面，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凝滞。

堂中高悬“明断秋毫”黑漆匾额，匾额之下，大理寺卿裴慎正襟危坐。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眉眼间无半分笑意，只握着惊堂木的指节泛着青白，目光如寒刃般缓缓扫过堂下，自带慑人的威严。

左右两侧紫檀木椅上，四位观审者各怀心思。

左首第一位的浔墨瑜，未着朝服，月白锦袍外罩玄色暗纹大氅，乌发松绾于玉冠，看似斜倚在椅上漫不经心，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可垂敛的眸光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偶尔抬眼扫向沈云音，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又飞快掩去。

紧挨着他的右丞相钟虎原，年过半百，须发染霜，紫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他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转动速度极慢，三角眼微眯，目光在堂内逡巡，落在沈正堂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又恢复成老成持重的模样。

右首的沈正堂端坐如松，墨色常服勾勒出刚毅身形，颔下短须紧绷，双手按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悍然之气被堂内肃穆压制，却仍从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隐忍的焦灼，目光死死锁着堂下证人，似要洞穿谎言。

最末的沈云音，素色披风搭在臂弯，石榴红襦裙衬得肌肤胜雪，赤金步摇随呼吸轻颤。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看似低眉顺眼，素白丝帕松松搭在膝头，指尖却不疾不徐地轻叩椅臂，节奏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偶尔抬眼时，目光漫过堂对面，眼底无波，只剩淡淡不屑。

堂下两侧，数十名青衣衙役腰佩长刀、面无表情，腰间铁链碰撞出泠泠脆响，在寂静中更添肃杀之气。

“带证人——”

主簿的高喝刺破沉寂。

两名衙役押着两名粗布衣裙的妇人上前。打头的春桃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被按跪在青砖上时，膝盖重重磕出闷响，她浑身一颤，眼泪便簌簌砸落，浸湿了衣襟。

身后的守门嬷嬷年近五旬，脸上沟壑纵横，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跪伏在地时，目光下意识瞟向沈正堂，触及他冰冷的眼神，又慌忙垂下头，死死盯着砖缝，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

风从堂口缝隙钻进来，卷着一缕青烟拂过裴慎眉梢。他目光一凛，抬手将惊堂木高高扬起。

“啪！”

脆响震得堂内空气微颤，裴慎的声音如冰似铁，响彻正堂：“堂下所跪何人？如实招来！”

春桃被惊堂木吓得浑身一缩，声音抖得不成调：“民、民女春桃，是定国公府老夫人的贴身侍女……老夫人她、她是中了霜魄刺昏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