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指节轻叩案几,语气冷厉:“详述缘由!何为霜魄刺?你何以断定是此物?”
春桃下意识抬眼,飞快瞟了浔墨瑜一眼,见他递来示意的眼神,才硬着头皮续道:“三日前,安霂郡主来探望老夫人,想借府中兵权,老夫人没应允,郡主便留了颗雪松香熏丸。后来老夫人每日用那熏丸,昨日梳洗触水后突然昏迷,症状和宫里陛下一模一样……三皇子殿下说,这是霜魄刺中毒!那熏丸上,还刻着郡主的小字‘音’!”
“一派胡言。”
清冽女声陡然响起,并非来自沈云音,而是自定国公府便一直被捆着的披风女子。
她微微挣动,银环立刻上前解开绳索。女子抬手摘下帽檐,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庞,眉眼间与南宫冰璃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桀骜锐利。
——正是南宫家二小姐,南宫冰洛。
浔墨瑜猛地站起身,月白锦袍下摆扫过椅边,眼底满是错愕:“你究竟是谁?!”
“南宫冰洛。”她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阿音去蓝家赴约前,特托我代她探望沈老夫人,并为老夫人诊治,何来三日前她留熏丸之说?”
堂下立刻响起窃窃私语,众人看向春桃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
沈云音缓步走出列,石榴红襦裙衬得眉眼愈发清亮,目光落在春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嘲:“春桃,你连谁去探的老夫人都分不清,倒能把下毒的细节说得分毫不差?再者,你说祖母中的是霜魄刺,敢问你见过这花?”
春桃被问得一噎,眼神躲闪:“我、我虽没见过,但三皇子殿下说……”
“殿下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南宫冰洛上前一步,指尖轻捻,语气冷冽如冰,“我自幼钻研毒理,霜魄刺的隐秘,绝非寻常人能轻易知晓。裴大人,容我细说此花特性。此花百年一现,生于极寒冰渊,采摘之法更是苛刻至极,需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的女子,以自身为器承托花瓣,方能取下毒蕊,稍有差池便会花毁人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浔墨瑜,字字清晰,带着专业的压迫:“更关键的是,霜魄刺用毒隐秘,需毒入肺腑后肌肤触水才会发作。敢问三皇子殿下,你既一口咬定是此物,可知老夫人昏迷前是否触水?陛下中毒当日,又是否有过触水之举?”
浔墨瑜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地呵斥:“本宫自然查清了!老夫人梳洗后昏迷,陛下饮茶后突发不适,这难道不是佐证?”
“佐证?”南宫冰洛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霜魄刺发作时,脉象呈细如游丝的寒缠脉,肌肤还会泛出极淡青纹。可我昨日入府给老夫人诊脉,她脉象虽乱,却是涩脉,肌肤无半分青纹,不过是中了仿霜魄刺症状的普通毒剂。至于陛下的脉象,我姐姐早托人传信,是沉滞脉,与寒缠脉截然不同。三殿下连脉象都未查清,便敢断言是霜魄刺?”
她顿了顿,补了句:“况且……饮茶并不会引诱毒发。”
这话如惊雷炸响,堂内哗然。
裴慎立刻沉声传令:“传太医院院正!速查陛下与老夫人脉象,据实回禀!”
院正躬身疾步上前,片刻后捧着诊脉记录回话:“回大人,确如南宫二小姐所言!二位脉象皆非寒缠脉,肌肤亦无青纹,确是中了仿霜魄刺的毒剂!”
沈云音适时上前,目光锐利直指浔墨瑜,“三皇表哥,霜魄刺百年难寻,采摘又如此苛刻,连冰洛这般自幼浸淫毒物典籍之人,都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你却能一口道破其名,精准对应症状。可你既不知它的脉象特征,也不懂采摘之法,更拿不出真正的霜魄刺。敢问,你是从何处得知这等隐秘毒物?又为何笃定皇舅舅与祖母中的是它?”
浔墨瑜心头一慌,指尖攥得玉佩发烫,厉声反驳:“沈云音,你少混淆视听!即便脉象有差,也可能是毒剂不纯!春桃与嬷嬷亲眼所见你留熏丸,难道还有假?”
“假的,自然成不了真。”南宫冰洛抬手,银环立刻递上锦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熏丸碎屑,“这是我昨日从老夫人熏炉中取出的残留,并非云音惯用的贡品雪松,只是普通松木混了凝霜散制成,刻字边缘粗糙,一眼便知是仿造。”
她转而看向春桃,语气陡然变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我昨日入府时,便见你袖口沾着城西黑市特有的乌烟粉。那是绑人质时常用的药粉,味道极淡,却瞒不过我。你说你自愿作证,还是有人拿你家人要挟?”
春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得渗血,哭喊道:“大人饶命!民女说了谎!是一群黑衣人抓了我爹娘,逼我按他们教的话说!熏丸是黑衣人给的,还让我把乌烟粉蹭在袖口,说我敢反口,就杀了我爹娘!”
守门嬷嬷也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老奴孙儿被他们抓了!那些人只让我咬死是霜魄刺,跟着春桃说就行,还说事成便放了我孙儿!老奴不知什么脉象、采摘之法,更不知那些人是谁啊!”
钟虎原连忙起身打圆场,菩提子转得飞快:“裴大人,这分明是有不明身份者冒名作祟,借三殿下的名头挑唆离间,妄图搅乱朝局!殿下也是被奸人蒙蔽,绝非刻意栽赃!”
“钟丞相所言有几分道理,只是疑点仍重。”沈云音语气冷冽,字字掷地,“霜魄刺消息隐秘,寻常黑衣人怎会精准掌握其症状与用毒手法,还能仿造出熏丸?分明是有懂毒的幕后之人精心布局。要么借三皇表哥的名头行事,要么……便是刻意引着表哥往霜魄刺上联想,好借他的身份构陷我,进而觊觎沈家军兵权。”
她转向裴慎,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恳切却留有余地:“裴大人,恳请大人彻查此事。一是追查仿造霜魄刺毒剂的来源,二是查证春桃与嬷嬷家人的下落,三是查清这批黑衣人身份,以及他们为何能知晓霜魄刺的隐秘。若能抓到那名送熏丸之人与挟持证人的暗卫,必能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各方清白。”
裴慎颔首,目光扫过堂内,抬手拍下惊堂木:“来人!即刻搜查城西黑市及城中可疑据点,解救证人亲属,全力追捕涉案之人!三殿下,此事虽有人借你名头行事,但你既最早提及霜魄刺,还请暂留京中协助调查,随时听候传召。”
浔墨瑜心中一松,随即装作震怒模样,猛地一拍椅扶手,眼底怨毒被刻意掩饰,只剩愤慨:“裴大人放心!本宫绝不容许奸人借我之名作乱!若查到幕后黑手,本宫定要将其碎尸万段!今日之事,是本宫被蒙蔽,险些错怪了阿音妹妹。”
沈云音垂眸掩去眼底冷光,淡淡颔首:“表哥既不知情,便是万幸。只求早日抓到真凶,还祖母与陛下公道。”
衙役押着春桃、嬷嬷退下,裴慎叮嘱几句严守案情后,便宣布休堂。
散堂后,沈正堂拉着沈云音与南宫冰洛避开人群,低声道:“今日总算没牵扯到三皇子,只是这幕后之人藏得极深,竟知晓霜魄刺的隐秘,还敢借他的名头行事。”
南宫冰洛眉头紧蹙,与沈云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给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