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二月便悄无声息地滑过指尖。冠州较之沧州偏南几分,仿佛一夜之间,彻骨寒意便被悄然苏醒的春意驱散,气温一日日回暖。
只是入春多雨,连绵的春雨如丝如缕,将回暖的天气浸得带了几分湿冷,风一吹,依旧能勾起人骨子里的凉。
沈云音三人刚踏入冠州城门,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到了城主高锦升的耳中。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亲自领着府中僚属匆匆迎出城门,躬身行礼时,声音里满是恭敬。
“臣,冠州城主高锦升,拜见安霂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沈云音的声音淡淡,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高锦升本想将沈云音三人安置在城主府的雅致偏院,却被沈云音婉言谢绝。她执意要住进客栈,主子心意已决,高锦升自然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应下。
高锦升只比沈南浩大上一岁有余,偌大的城主府里,向来只有他一人独居。丫鬟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屋内只剩沈云音三人与高锦升,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云音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椅上,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上的缠枝暗纹,语气似是闲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高锦升,算上今日,你我相识已有多久了?”
高锦升垂首躬身,回话时不敢有半分怠慢:“回郡主,五年有余。”
“是啊,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五年了。”沈云音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追忆,“还记得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罪臣之子,高家满门获罪,你走投无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郡主所言极是。”高锦升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哽咽,“当年高家遭奸人构陷,满门被打入天牢,唯有臣一人侥幸逃出生天,如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是郡主您菩萨心肠,心生怜悯,收留了臣这条贱命。从那日起,锦升便暗暗立誓,此生此世,只效力于殿下一人,只忠心于殿下一人!若殿下有需,纵使赴汤蹈火,献上性命,亦在所不辞!”
“好一个在所不辞。”沈云音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本宫清楚,这五年来,你一直在暗中蛰伏,寻找机会报仇雪恨。血债血偿,本就是人之常情,本宫并不怪你。”
“多谢殿□□谅!”高锦升感激涕零,身子微微发颤。
沈云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先别急着谢我。眼下,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高锦升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锦升多谢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安排,臣万死不辞!”
“高锦升,论智谋,你不及我长兄沈南瑾。论武艺,你更比不上我二哥沈南浩。”沈云音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在众多才子之中,偏偏挑中了你这个最不起眼、最不显眼的人?”
“属下愚钝,不知殿下深意。”
“因为——”沈云音的声音陡然冷冽,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起凛冽的凶光,“只有你的眼睛里,藏着嗜血的狠厉,藏着不灭的杀戮之火。而本宫,要的就是这份狠绝。”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五年来,你所走的每一步,皆是严格依照本宫的安排行事。本宫这般做,不仅是为了压抑你的锋芒,更是为了保护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可曾对本宫的这般安排,心生怨怼?”
高锦升想也不想,朗声回道:“从未!属下的命是殿下给的,此生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殿下的安排,便是属下的天命,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花言巧语也罢,真情流露也罢,本宫姑且信你。”沈云音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从今日起,本宫要你放开手脚,不择手段,不死不休!随心而行,随性而为!当年欠你的,本宫会一一帮你讨回来!”
“冠州城主高锦升,领命!”高锦升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云音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离去,银环与福宝紧随其后。人去屋空,唯有桌上的热茶还冒着氤氲热气,袅袅升空。高锦升望着那杯沈云音自始至终未曾碰过的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还是这般,这般的警觉,这般的不信任何人。
高锦升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未从唇角散去,便被一片冰寒的杀气彻底取代。
沈云音说得没错,他高锦升,从来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此行,沈云音三人住进了冠州的南青楼。南妤字号的产业遍布洪武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纵使是荒山野岭,也能寻到它的踪迹。先前在沧州时之所以未曾入住,一来是为了隐匿行踪,不愿过早暴露。二来……既有穆萧那座沁园可以落脚,又何必再耗费银钱住客栈?
沈云音坐在圆桌旁,看着银环与福宝在屋内收拾行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布上错综复杂的青色缠枝花纹,陷入了沉思。高锦升的狠厉,她一早便知。五年前在宫中初见他时,她尚未重生,救下他不过是一时心软,怜悯他的遭遇。可待她重生归来忆起此事,心中只剩满满的庆幸——当初那一时心软,竟为自己收拢了如此一员狠戾猛将。
没人知晓,这个曾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子,后来会在一场暴乱之中,孤身夜闯皇宫,亲手刃了害死他全族的仇人。
——继皇钟虎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沈云音自然乐意替他铺平这条复仇之路。当然,凭他自己的本事,报仇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等他自己一步登天,不如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将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这般买卖,稳赚不赔。
沈云音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南念可有消息传来?”她忽然开口问道。
银环停下手中的活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躬身回道:“回姑娘,只在咱们刚入城时,送来一封密信。信上说,沧州城失火,离王的那处院子,被烧了个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离王。”沈云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还是这般,总爱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制造惊喜。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人间蒸发?她不信。
穆萧,你可要好生活着。莫要死了,不然本宫压在你身上的这枚棋子,可就真的白白浪费了。
沈云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多愁善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云音在冠州城小住了数日,这里总归不是她的战场。短暂休整过后,她便带着银环与福宝继续南下。谁知三人刚离城百里,便被一道身影拦了去路。
高锦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上一方沉甸甸的铜匣,声音恭敬:“殿下离城,臣身为殿下幕僚,自当千里相送。”
沈云音示意银环接过铜匣,待银环打开递到她面前时,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铜匣之中,赫然躺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沈云音的声音平静无波,“行了,退下吧。冠州事务繁忙,不能没人坐镇。”
话音落,她策马扬鞭,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奔出,只留下一道扬起的风沙。
那方铜匣被随手掷在路边,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
……正是秦阳太守陈衡的首级。
所有人都以为,沈云音此番离京是为了访医寻药,无暇顾及秦阳的匪患。却没人知晓,她早已布好了局,借高锦升之手,了结了陈衡这条老狐狸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