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杯”竞赛校内选拔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豫宛一中高二年段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公告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布告栏，白纸黑字，旁边还用红笔加粗了报名截止日期。午休时间，那里围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声混杂着兴奋与犹豫。

洛屿辰嚼着口香糖，慢悠悠晃到人群外围，目光扫过公告。他的视线在“个人线上初赛”、“算法与数据结构”、“优胜者代表学校参加市级复赛”几行字上停留片刻，舌尖顶了顶腮帮。

“哟，洛少爷，感兴趣？”马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胳膊搭在他肩上，也探头看公告，“这可是硬骨头，听说老张打算在咱们年级重点抓几个苗子集训。”

洛屿辰没接话，目光却飘向布告栏另一侧。陈一哲正站在那儿，微微仰头看着公告，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专注。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陈一哲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公告上移开，朝着洛屿辰的方向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陈一哲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掠过。但洛屿辰捕捉到了那极短暂的一瞬间，对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闪烁。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马萱耸耸肩：“还行吧，看着有点意思。”

“得了吧你，”马萱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编程水平，初中就拿过市奖了吧？别装。”

洛屿辰笑笑，没否认。他确实早就达到了参赛水平，甚至私下研究过“极客杯”往年的赛题。但他一直没报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他好像知道缺什么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更频繁地靠近某条鱼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走了，吃饭去。”他拍拍马萱的肩膀，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经过陈一哲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咳”了一声。

陈一哲翻动笔记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洛屿辰没有停留，径直走开，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饵，已经备好了。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洛屿辰拿着那份“极客杯”的报名表，慢悠悠地晃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讨论声，似乎是在商量下周运动会的事情。他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是陈一哲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经过修饰的冷静。

洛屿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学生会的干部，正围在会议桌旁。陈一哲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流程表和预算单，手里拿着笔，眉头微蹙。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不好意思，打扰了。”洛屿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歉意的笑容，目光却径直落在陈一哲脸上，“会长，有点事想请教一下，关于‘极客杯’报名的事。方便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来找学习部长咨询竞赛问题的普通学生。

陈一哲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洛屿辰，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可以。”他放下笔，对旁边的同学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对洛屿辰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办公室另一侧靠窗的小会客区。

那里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相对独立，又没完全脱离办公室的公共空间。

洛屿辰很“守规矩”地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将报名表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请教的姿态。

陈一哲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报名表上，没有看洛屿辰。

“有什么问题？”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这样，”洛屿辰指了指报名表上“指导老师”那一栏，“班主任老张那边，需要他签字。但他好像对咱们高二参加这个比赛有点……看法。会长你经验丰富，知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比较好？”

他问得很具体，也很实际，完全是一个遇到困难的参赛学生的正常求助。

陈一哲的视线在“指导老师”那栏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洛屿辰。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张老师更看重集体竞赛和学科奥赛，”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像是在斟酌词句，“‘极客杯’虽然权威，但更偏向个人能力和工程实践。你需要让他看到，你参赛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兴趣，也能对班级、甚至学校有所助益。”

他说得很在理，也确实是老张那种看重“集体荣誉”的老师的思维方式。

洛屿辰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道理。那我是不是可以承诺，如果拿到好名次，回来可以给班里同学做个分享？或者，帮信息技术老师整理点竞赛资料？”

“可以。”陈一哲简短地肯定，目光重新落回报名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另外，你需要一份详细的学习和备赛计划，让他看到你的决心和条理性。张老师欣赏做事有计划的学生。”

“明白了！”洛屿辰眼睛一亮，笑容灿烂，“谢谢会长！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的感谢真诚而热烈，眼睛因为笑意弯成了月牙，琥珀色的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毫不掩饰对眼前之人的信赖和……崇拜？

陈一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开，落在茶几边缘的一盆绿萝上。他抿了抿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根又开始悄悄泛红。

空气有瞬间的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隐约的喧哗。

洛屿辰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看着陈一哲微微泛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身体又向前倾了倾，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会长，你去年……是不是进了复赛？”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也超出了单纯的“报名咨询”范畴。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洛屿辰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也……更冷了一些。

洛屿辰仿佛没察觉到他那细微的变化，依旧笑得毫无心机：“我听马萱说的，她说你特别厉害。我就在想，要是我能进复赛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跟会长请教更多。”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满是“学弟对学长”的崇拜和对未来的憧憬，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别的意味。

陈一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洛屿辰的表情管理天衣无缝，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和对“前辈”的仰慕。

良久，陈一哲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淡了些：“复赛是团队赛，考察综合能力。先通过初赛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洛屿辰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

洛屿辰见好就收，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报名表，站起身，朝陈一哲微微鞠了一躬，笑容依旧灿烂：“谢谢会长指点！我会努力的！”

说完，他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甚至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办公室里那种微妙的紧绷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但坐在沙发上的陈一哲，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被洛屿辰手指按出一点微小折痕的报名表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蜷缩起来。

耳根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蔓延的趋势。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明亮。但陈一哲却觉得，刚才那个带着灿烂笑容离开的人，仿佛在他平静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