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陈一哲醒得比平时晚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昨夜雨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那张从天而降的、写着清晰思路的纸条;伞下狭窄的、只有两人呼吸声的空间;手臂上那转瞬即逝却滚烫的触碰;还有那个人将伞塞进他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的、带着温度的擦过……
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他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过于清晰的细节驱散。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桌角落,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靠在那里,伞骨收束得整齐,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完全干了,在晨光下泛着冷静的、属于金属和化纤材质的微光,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昨夜雨水的、无形的印记。
伞……今天要还给他。
这个认知让陈一哲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耳膜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却没能完全压下那股莫名的、混杂着紧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悸动。
他下床,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吃早餐时,面对母亲准备的清粥小菜,也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
母亲从报纸后抬眼看他,温和地问:“一哲,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有点疲倦。”
陈一哲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食物。“可能……睡得有点晚。”他找了个最安全的理由。
上午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拿起笔,试图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来占据全部思绪。
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受力分析、电磁感应图像,却总是不知不觉就模糊、扭曲,最后幻化成伞下昏黄路灯的光晕,或是那人扶住他时,小臂上绷起的、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会偶尔想起昨晚那个短暂的同行和触碰吗?还是说,那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于同学情谊的“顺手帮忙”?就像帮任何一个没带伞的同班同学一样?
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复的揣测和联想让陈一哲有些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羞恼。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注意力,此刻这种脱离掌控的状态让他陌生而不安。他索性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让微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晨风涌进来,吹拂在有些发烫的脸上。楼下小区里,孩童嬉戏的笑闹声清脆地传来,老人们悠闲地散步聊天,一切都沐浴在周末慵懒而宁静的日光里,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然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伞柄时,那混合了金属凉意和另一人掌心余温的奇异触感,清晰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就在这时,他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短促而清晰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里近乎凝滞的安静。
陈一哲的心跳,几乎随着那震动声同步漏跳了一拍。他转身走回书桌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备注的陌生号码。
但那串数字的尾号……陈一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昨天在图书馆,洛屿辰低头填写借书卡时,他出于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好奇,目光曾飞快地掠过那串数字,虽然只是一瞥,但这个独特的尾号却莫名地印在了脑海里。
他指尖微顿,点开了消息。
内容异常简单,只有一行字,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伞不急下午有空吗学校体育馆羽毛球」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得近乎突兀,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周末时常约着一起运动的朋友,这邀请再自然不过。
陈一哲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表面。
心脏像是被那简短的、带着空格分割的语句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以一种失序的、越来越快的节奏在胸腔里擂动,撞得他耳根都隐隐发热。脸颊的温度,也诚实地开始攀升。
去,还是不去?
陈一哲盯着那条消息,仿佛要将那几个简单的字盯出洞来。体育馆。羽毛球。下午。每一个词都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
去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周末的时间应该用来复习预习,处理学生会积压的事务,或者干脆好好休息。他和洛屿辰……算不上熟悉,至少没熟悉到可以周末单独约出去打球的程度。昨天的一切或许只是巧合和过度解读,他没必要让这种“不必要”的接触继续。
可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想起了纸条上那精准的思路,想起了伞下那片带着体温的干燥空间,想起了那只稳稳扶住自己的手,和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那感觉太真实,也太……特别。特别到让他无法轻易用“同学互助”来概括。
如果他拒绝,洛屿辰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知好歹,还是……就此打住,不再靠近?后一个念头莫名地让陈一哲心里一紧,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细微的失落。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他烦躁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等待他选择的、无声的试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陈一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犹豫地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好。」
点击发送。手机脱手般被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陈一哲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心跳如雷,脸颊滚烫,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居然……答应了。对一个近乎陌生同学的、突兀的周末邀约。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洛屿辰的回复快得惊人:
「两点。正门。」
依旧是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情绪。陈一哲看着那四个字,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陈一哲坐回书桌前,习题集上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起身收拾房间,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午饭时,母亲似乎察觉到他有些神思不属,多看了他两眼,但终究没多问。
一点半,陈一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脸颊依旧有些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期待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
这不像他。他从来都是计划周详、情绪平稳的陈一哲,而不是这个因为一个简单的邀约就坐立不安、反复照镜子的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背起一个装了点水和毛巾的简单运动包,对母亲说了声“我去学校体育馆打会儿球”,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空气里飘荡着植物被晒暖的香气。陈一哲脚步匆匆,却又在快到校门口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校门对面树荫下,目光望向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周末的校园门口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进出。
然后,他看到了洛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