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过一切摆脱自己的无能和鄙薄的办法,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他用尽了一切能够想到的办法和努力。
可他始终囚禁在缘一的光芒之下,太阳太过耀眼,就看不到影子本身,因而他头也不回地逃了。
缘一的命运无知无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按着命运的轨迹逃离,越走越远。二人总是重复,重复着命运注定的分道扬镳。
无论他下降多少次梦境,无论经历了多少种可能,那个结局都是唯一且注定的。这场赎罪就像他的刑罚一样,断在了开始,且永远看不到尽头。
缘一到底想要什么?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非得跟着我?——他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这只是在重复过去的错误。”再次结束了一世的梦境后,黑死牟回到了自己的刑场中,终于忍不住道:“......这样的重复毫无意义,且没有尽头。如何能算得上赎罪?”
虽说是梦境,但他的灵魂切切实实地经历了一世的可能,一世之中的悲欢喜怒,爱恨嗔痴,那些苦痛消磨人的精力,他无尽重复的愚昧之举在啃噬着他。凡人转世轮回后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但梦境结束之后,那些记忆只会变成更深的刻痕,留在他的灵魂之上,重复得多了,灵魂之上满是刻痕,变得单薄且动摇。
“......我需要记忆。”黑死牟说。
他等了很久,但那总是漂浮在天际的虚影这一次没有出现。
黑死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下降梦境中。
梦境毫无变化。黑死牟试图在每一次回到深红之境时给自己多加一点暗示,暗示自己必须忍耐、必须低头、必须无动于衷。他可以忍受太阳光的炙烤,只要快一点解决,再快一点解决,然后彻底地离开继国缘一的身边,不必继续重复一次次地煎熬。
——然而他越是想解脱,梦境中他逃离的速度就越快。
他越是逃离,越是要重复无数次看不到头的梦境,而越是重复,他越是想要逃离。命运像是一个圆环,把他困在了原地,直到下一次下降梦境时,他仍然会回到缘一身边。
灵魂上记忆的刻痕越来越多,记得的事、重复的事和经历越来越多,黑死牟开始感觉到了疲惫。这种疲惫是无望无尽的累世加诸,他每一次回到血汤中复盘回忆,都要看着自己在梦境中滑稽可笑的丑态,看着自己虚伪的执着和那些令人作呕的渴望!
他的愚蠢让他不停重复着这种循环,光是回忆起自己在每一次的梦境中同样愚蠢的脸,黑死牟就感觉一阵恶心。
他开始觉得虚影所谓的赎罪只是一场骗局。
累世增加的记忆、没有尽头没有方向的赎罪之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梦境中的一世后黑死牟开始感觉到崩溃。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破局的方向在哪里?!这场赎罪真的有结束的可能吗?!!
无数次看不到尽头的重复比血汤的酷刑更加漫长,继国缘一完全困住了他。
“......这不可能完成。”黑死牟说。
重复的人生让他的精神衰颓到了极点,他太累了,没有人的灵魂能够经得起这样数不尽的消磨。光是想到下一次仍然要下降梦境重复这些愚蠢的可能时,他心底深处就涌现出无尽的绝望。
成为鬼之后没有病痛可言,但他此时竟然能体会到作为人类时那种——胃部剧烈翻滚的恶心感。
“这不是任务,只是一种方法。没有可能、或者不可能。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一个确切的答案。”在黑死牟因重复的梦境无数次崩溃后,虚影终于出现在他身旁。祂用怜悯的目光垂视着几近陷入疯狂的恶鬼,开口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无论任何选择。”
黑死牟蓦然抬头看向虚空中,虚影施施然前来,只应答了这么一句,便消散去了身形。但他听懂了虚影的意思。
这场赎罪对他而言并不是必须,而是所谓的神明对他的垂怜。他觉得赎罪没有可能,自然可以选择放弃。放弃一切煎熬,抛弃自己的罪行、抛弃自己的责任,在刑罚之后不管不顾地没入忘川水河中等着解脱。
只是,如果他选择放弃赎罪,那个害他忍受如此煎熬的罪魁祸首也会随着他一同消散而去。无论哪种,对于黑死牟来说,大概都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虚影允许他做出选择。
——是要继续毫无意义地自讨苦吃,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黑死牟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他再次下降至梦境中。
——就这一次,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