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一下,再试一次。
作为剑士的继国严胜挥袖振刀,刀口跟虎口同时断裂在兄弟的长刀之下,那截断刀和他的人头一起遗失在了战场上。
——再试一次。
作为实验研究员的继国严胜无数次测算,测算数据的精度总不如学弟心血来潮地一试。当他好不容易像是期待新生儿降生一样终于得出了自己的实验结果,学弟偶然一撇,却告诉他,他的项目整个方向都错了。他离开了原定的实验室,日夜睁大血红的眼睛守候在实验台前,终于在一场爆炸中合上了眼。
——再试一次。
作为围棋国手的继国严胜受托辅导隔壁家的少年,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用几个月的时间胜过了他十几年的苦修,媒体大肆报道,踩着他的名号衬托少年的光彩,而他在一场车祸之中伤到了脑神经,从此再也不能长时间用脑。媒体对他最后的报道的标题,是醒目红字下,大写着‘命运的传承’,此后继国严胜在世上再无任何水花。他砸毁了家中目之所及的一切,从二十五楼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再试
作为贵族、作为奴隶、作为男人、作为女人、作为懵懂无知的幼子,作为耄耋垂暮的老人......从老到少、从健康到残疾、从富贵到乌有,命运是最烂的小说家,它只会给笔下的人物安排一成不变的故事经历再让他们通往同样的结局。而他必须目睹这一切,黑死牟翻书似地,一字一句细致摩挲自己着墨寡淡、且浅薄的人生。
他握紧了书页,想要捏碎那个令人生厌的结局,可清醒之后再次翻读,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自作自受。
——再试,再试,再试!再试!
这一趟赎罪莫名其妙又变成了一场追逐,他失去了记忆,只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逐日者,黑死牟——继国严胜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看不到其他,甚至也看不到自己。他是一只可悲的飞蛾,失去了太阳,他的存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是他想要的,大概也不是缘一想要的。继国缘一仍未宽赎他。
这都是因为虚影刻意的增加了赎罪的难度,我没有任何记忆,这不能怪我。黑死牟想。
是的,是的,没错,是这样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已经改过了,我承认我的错误,我愿意面对它,我想要纠正它。这只是、这只是......对,这只是因为没有记忆而已。
血汤仍然在煮沸他的身躯。
再次回到深红之境的黑死牟平静了许多,刻痕正在增加,记忆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重复的人生太多,黑死牟回忆复苏过程变得漫长,他大脑中一片混乱,若不是身下沸煮的疼痛仍在灼烧他,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当下置身在何处。他甚至在几个瞬间中忘记了他下降梦境的初衷,只记得继国缘一,记得他那张看着自己离去的脸。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呢?痛苦?哀伤?悲悯?
又或者是绝望。
梦境中的命运会影响尘世中的灵魂——尽管你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也曾在你的命运上留下这些痕迹,黑死牟想到这儿,竟然隐隐有些报复性的快意在胸口滋生。
脸颊忽然一种轻微的痒意,黑死牟双手仍被牢牢固定在血汤里。他甩了甩脑袋,企图缓解脸上的不适。面部的肌肉因扭曲而变得僵硬,那点瘙痒的感觉从他脸上自上而下地蔓延,最后划到了他的脸侧,他低下头,从那儿掉下了一滴泪水。砸入了血汤之中。
黑死牟愣愣地看着沸腾的泡沫吞没了那颗泪珠砸出的涟漪。
啊——和我一样的绝望。
这太累了、这太难了,这不可能完成,我得不到救赎、谁也不可能得到拯救。
——算了,放弃吧。只要放弃就好了。忘川河水刚刚才奔流过,就算真的要到消散的那一天,那也是几百年之后了,几百年还不够你活的吗?缘一?
黑死牟咬着牙,六只眼睛依次阖上,最后一只眼睛闭上的时候他看到了惨白的虚影,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什么,梦境又再次降临。
为什么放不开手?
他像一个已经陷入疯魔的赌徒,怀抱着自欺欺人的渴望。每一次到了他实在受不了、即将濒临放弃的边缘,黑死牟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下一次就是最后了呢?
——万一离那个出口只剩下一次尝试,但我却在将要成功的时候放弃了呢?
虚影高高在上,打算要看他的笑话,祂一定迫不及待地等着要嘲笑他的可笑,看他在接近成功的时候再自己亲手掐死那个可能。他一事无成,唯有滑稽的失败能够博看客一笑。
但黑死牟、继国严胜本身已经太过可悲,实在不想再剖开自己那具早已腐朽的陈躯,任由他们——所谓的神明或命运来再次嘲弄他的作茧自缚。
他徒然地和自己、和既定的命运做着看不到尽头的对抗。
虚影降落至黑死牟的身旁,深陷入梦境中的恶鬼也得不到安宁,他眉头紧皱着,疲态浮现在他扭曲的面容上,仿佛正在梦境中经历着什么可怖的事。
雾气包围了他。
“——凡人、可悲之人啊。你变成了鬼,夺走了太多,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你的罪业把那些可怜的灵魂困在了一生的恩爱分袂中,现在,你自己也困在了同样的循环里。这很公平。”
虚影宛如长者、宛如母亲,代替了缺位的凡人。祂低垂着白色帷幕降下慈悲,或是严厉、或是悲悯地教导着因某些缺位而懵懂无知的稚子。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错了事、犯下了罪,欠下了人间无数的债务,总要去偿还。
祂再次消散,苦刑仍在继续,睡梦中的恶鬼一无所觉。
为了证明自己,原游泳运动员的继国严胜打算挑战世界纪录,要在酷寒的寒风中翻越两国之间的分界海峡。他站在黑色的土地上遥望大洋彼岸那边,人的视力有限,天太黑了,他看不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终点,只能在心中尽可能地去想象、去描摹它。
黑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上,云雾咆哮着席卷而来,今日不是一个太好的日子,海洋也汹涌万分。严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