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继国严胜再一次回到了深红之中,于深红中睁开了眼。
血汤已经停止了沸腾,固定着他的绞索和刑钩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消失不见,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脚——竟然能够自由行动。
继国严胜抬起头,看向远处。从来仿佛无边无际的血汤似乎有了边岸,视线的尽头竟凭空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黑色的土地。彼岸和血汤的边界隔着层层的浓雾,他从血汤中看向岸上,看得得并不分明。
几百年未曾变化的血汤剧烈变动,不再继续加诸苦难,这没让他感觉到解脱,反而有些不安——比起已经适应了的重复了百年的刑罚,这种变动让他更加不安,他甚至有点理解了曾经无惨对于‘变化’的厌恶。
继国严胜犹疑了半晌,还是动作僵硬地往彼岸走去。他太久没能活动一下这副身躯的肢体,以至于淌着血汤移动的动作变得非常艰难缓慢。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恢复,还在缓慢复苏,仍有血淋淋的一片。他对疼痛已经非常耐受了。
不知走了多久,在他踏上黑色彼岸的那一刻,身后的血海快速消散而去,天上亮起了一轮紫色的明月。彼岸似乎活了过来——不再是那副静止的画,一阵风吹过,吹起了他洒落的发丝和衣角。彼岸没有人世的活物,却有花木和泥土的清香,月色照着岸边波光粼粼的河——不是血色的。
他的刑罚结束了。
继国严胜长久凝望着那条波光粼粼的河,苇草和彼岸的朱花在河水边翻飞,絮草和花叶吹得一片纷扬,是几百年未曾见过的绝景。
他伸出手,苇草的絮叶落在他的手心。又被风瞬间卷走。
继国严胜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心脏跳动着,莫名变得很沉重。他喃喃自语道:“......我最后......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随着他话语声沉默的落地,继国严胜身边忽然吹起了一阵风。风鼓起岸边的白雾,带着那细密的水珠从他身边错身而过。雾气逐渐在他身后变得浓厚,汇聚成一道虚影。
虚影果然还在,祂降落在继国严胜的身后,踏足于彼岸的土地之上:“梦境里的灵魂无法承载太多记忆的刻痕,那会让梦境混淆你的命运。——当你脱身出梦境时,那些刻痕就会重新浮现在你的灵魂之上。”
声音从他的后方出现,“——只是梦境藉由宿命如实映照,而宿命错估了你离去的时间节点。”
祂自白纱下伸出手指一点,虚空中忽然回荡起一阵水面般的涟漪:“——你本来应该在那时死去的。”
继国严胜仿佛置身于涟漪中,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是那一晚他在病房门外,病房的过道走廊黑得深不见底,唯一一点光照来自于警示标牌。仿佛是命运在警告着他,那个苍白的少年向他伸出了手,问他要不要一起逃离。
虚影说:“那本应映照着你宿命的轨迹。如果你在那一夜选择了逃离,不久后,就会在逃离的路上因大出血而死去。你的兄弟归来后不见你的身影,找了一夜,才在第二日的晨光中发现了你早已吹冷的身躯。”
“......尽管,这个离去的时间节点并没有因你选择的更改而延后多久。”虚影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逃呢?”虚影像是真的好奇,诚心发问道:“明明无数次梦境,当你的兄弟靠近你、当他日益茁壮、当他日渐繁盛时,你总是想要逃。”
“——不是他取代了你的一切吗?”
继国严胜茫然抬头,六只眼睛苍茫望向那一轮紫月,月色低垂,洒落在他的肩头,幽幽留下月光。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一阵风吹过,吹过他飞扬的发丝和魂魄,他闭上眼,手伸在风中,能感受到风的浪涛。
——那只是,千万个梦境之一。千万个投射着命运的梦境。
最开始,只是虚影许诺了他。他无法前往人世,虚影就让他在梦境中寻求救赎。当那些因他而导致的悲哀的命运为他留下宽赎的泪水时,他罪行就能够被洗清。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赎罪之路,黑死牟的身躯仍在地狱中受着苦刑的煎熬,继国严胜的灵魂却无限下降,降至了尘世的梦境中。
尘世的梦境是尘世中命运的投射,那并不是真正的人世,活人在世俗中,命运在梦境以内。所有活着的灵魂,他们的命运都投射在此,但那些灵魂却毫无所觉。
凡人们的命运在梦境中经历无数的可能,无数个分支,然后,又在梦境中影响着尘世。
——那些亏欠的想要什么,他该如何补偿,补偿什么,他该如何获得,赎清什么,这都要去问过那些悲哀的命运。由命运交出答案。
可大概是他和缘一的关联太深,每每他下降至梦境试图寻找那些因他而受累的命运,缘一的命运就会紧随其后,紧紧缠绕着他。
他有时候是作为缘一的兄弟诞生,有时候是血缘亲戚、有时候是主人与仆从,有时候是朋友、队友、同一批的奴隶,甚至有时候只是隔着一条街道的邻居。命运有无数种可能,但每一次缘一的命运都会出现在他身边。
下降至梦境的灵魂没有记忆,只隐隐有所知觉。没有记忆的继国严胜无法提前规划梦境中的命运,别说赎罪了,当缘一出现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失去了记忆的灵魂就只会看着缘一。
那毕竟是太阳一样的人的命运,太耀眼、也太过焦灼。因着那一点黑死牟想要赎罪的知觉,他尝试过忍耐、尝试过待在缘一的身边,忍受他的灼烧。可最后的结局却无一不是他头也不回地奔逃。
他的天赋、他的光芒、乃至于他的命运都太过灼目,照得凡人无法忍受那样的烈焰灼烧。他越是成长,他的命运越发闪耀,就越发照得周身的他丑陋且可鄙,每当他想要得到什么做出什么,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凡人的事实。陪衬在缘一的命运身旁对他而言是一种桎梏,紧扼着他的咽喉,让他只能感觉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