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入院是严胜第四次入院,也是术前的最后一次化疗,所幸他虽然脑袋直挺挺地砸到了地板上,但头部没受到什么外伤,脑内也没有出血。缘一其实自己就能够直接看到,但他自严胜确诊后对自己的判断增添了一丝怀疑,总要和辅助手段加上其他人再三确认才肯放心。
拜化疗药物所赐,恶心、呕吐、震颤、失眠、麻木,疼痛,所有脆弱都统统找上了继国严胜的身体,但他现在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的脆弱。
他一开始并不习惯展露自己的痛苦,他觉得展露自己的脆弱是一种比当场解剖他的身体还要羞耻的酷刑,坦诚自己的虚伪比赤/裸/身体还要恶心。直到那脆弱和虚伪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他再也不必想方设法地掩饰每一次看到缘一时翻滚的内脏。继国严胜,忽然就放开了。
他一边忍受着不适,一边控制当缘一靠近时叫嚣着想要逃离的身体。时间长了以后,他现在可以大方地放任自己在继国缘一的身旁,任由那些光芒灼痛他的皮肤。
他无需忍耐恶心的感觉,不停地呕吐。他恶心、缘一恶心、医院恶心,这该死的、恶心的生活和命运。
反正都是药物副作用引起的——严胜这么想。
因为知觉的减退,他现在不能受到太过多的强刺激,包括过冷过热的气温,还有强光,那会烧伤他的视网膜。
继国严胜现在每天都困在那一方狭小的苍白房间中,只有黄昏时分才能从窗外探头,看一下仍然在他的世界之外绚丽多彩的窗外。
还好还有药物,每次使用药物的时候他都困倦非常,只有这个时候,他能够安心地平静睡上一小会儿。
这一次使用化疗药物之后他的白细胞和血小板下降得异常迅速,看护师在他的门口立起警戒提示牌,像防着什么怪物似的。也不知道是防止怪物进来还是怪物跑出去,于是连他每日在走廊上晃荡一会儿的自由也被无情剥夺了,他只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活动活动,每日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样苍白的天花板。
维持他生命体征的药物不停输入,两侧的手臂、腹部,因为血小板的减少和针刺穿入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体温不停地升高、降低、吃不进一点儿食物,连药物都吐了几回。继国严胜迅速的消瘦,近乎皮包骨头,瘦弱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和平日判若两人,几乎是一只恶鬼了。
但世上有这么可怜的恶鬼吗?大概此时一阵风都能击败他吧?
继国严胜照常在床上睁开双眼,他躺着平缓了好一会儿,才披着外套慢慢地起了身。太阳已经往地平线下沉没,但天还没完全暗下去,缘一还没来,也许还在忙实验室的事。
——忙实验室的事。继国严胜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惨。大概这曾经也是缘一在等待他的时候有过的考虑吧?他现在和缘一的情景倒置,命运要分外不错地补偿给缘一,把他困在了缘一小时候待过的那间苍白屋子里。
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匆匆来过的医生和看护师,还有缘一。他每日煎熬着,等着缘一给他带回来一点活着的气息。
缘一炽热的体温触过他皮肤上的滚烫,是继国严胜每日里唯一能够接受的、活着的刺激。他再怎么不适也忍受了。
——这就好像,缘一活着,他就还活着一般。
胃部不适地翻滚了一下,肚子里面太空了,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严胜慢慢挪到窗边,打开窗子放了点风进来。天气冷了,等缘一回来,他会紧张得连放进屋子里的风都要严格控制时间,太难受了,严胜又无法反抗。
继国严胜把头探出窗子外,病院楼底是一个绿化不错的小花园,他之前用药的时候实在难过会下去走一走,病院全院禁烟,草丛和花香的味道能够适当地舒缓一下他干燥的鼻腔。
但他现在不能下去,只能干看着,花园的路灯渐次亮起,暖黄的灯罩不太刺眼,只是散发着好像暖洋洋的光。
严胜看着外边的风景一时发起了呆,完全没注意到隔壁的窗子什么时候也打开了,他回过神一扭头,就看到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露出头,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严胜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他对隔壁房间的人有印象,之前他还在科室里收集数据的时候听医生们提起过。这位少年也是一个长期的稀罕病病号,皮肤苍白得快和医院的墙壁融为一体,好像是一出生就带着病,不能受太阳光紫外线照射,一直待在医院里治疗。严胜回想了一下他路过隔壁时房间门口上的名牌,打招呼道:“你好,你是产屋敷家的......”
“你快死了。”
性格真烂啊。严胜心想。
但他这么直白态度反而让严胜的心里好受了一点,他点了点头,大大方方承认道:“是。”
“呵。”那少年嗤笑了一声,缩回了房间里去。
严胜太久没和医生和缘一以外的人说过话,他很想多和对方说上两句,但显然对方并不太乐意搭理他。严胜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尖上不存在的灰尘,也没心思再继续看什么景色,躺回了房间里。
晚上缘一回来的时候缠着他说话,他顺嘴提到了这件事。缘一正在铺床,闻言楞了楞,严胜这段时间只能看着自己的兄弟,捉摸他的话语和情绪,几乎能把人研究个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僵硬。
“怎么了?”
“没什么。”缘一假装自然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哥哥还是不要和他说太多话好。”
缘一没回头,背对着他,他看不到缘一的表情:“——听说那个人每天都对医生和看护师恶语相向,我几次路过隔壁房间,都听到他在砸东西。我怕他伤害哥哥。”
“哦。”严胜应声。早上睡得太多,此时没什么睡意,缘一铺好床以后熄了灯,他也跟着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严胜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转过身问:“他好像不能走出病房,你不是能透视吗?能看得出他是什么问题吗?”
继国缘一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在黑暗中幽幽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
“缘一不知道!哥哥别问了。”缘一气鼓鼓地扭过了身,拒绝回答任何有关隔壁的问题。
继国严胜目瞪口呆。
——什么态度!这就不耐烦了!
缘一从没对他使过什么性子,自从他生病之后更是百样小心万种谨慎,生怕一口气给他吹没了,还从没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说过话。
严胜也给他的态度激起了一点火气,闭上眼赌气地扭过身,打算再不和继国缘一说一句话。
他紧闭着眼睛,本来还生着闷气,但黑暗沉沉降下来,迷迷糊糊间让人又起了一点睡意。严胜心头放松,正想就这么顺着睡意睡下去时,身旁忽然窸窸窣窣地响动了一阵。缘一下了床,跑到他床边来,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他,小声地喊:“哥哥,哥哥?”
继国严胜好容易堆积起来的困意又被他一下晃醒了,他正要生气,缘一却小心地凑过来,贴着他的颈窝,在他耳边轻声道歉道:“我错了,我不该跟哥哥这么说话。哥哥对不起,原谅缘一好吗?”
他过分小心翼翼地态度反让继国严胜心底莫名生起一阵恼怒。——你是看我病得快要死了,可怜我、施舍我吗?!但那恼怒很快从心中退去,只原地留下了一点残渣,捻来一看,跟悲哀似的。
他不原谅又能怎么样,每天能和他说点话的只剩下缘一了。他要是推开缘一,这里的世界也寂寞得太不像话了。
算了。继国严胜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原谅他了。他反手随便摸了一下缘一的脸,以示和解。
但那之后,严胜每天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多在窗口前站一会儿,有时仍会碰到那个少年,有时不会。他都没和缘一讲。
大概是他行销骨瘦得实在太过可怜,那个少年看着他,偶尔会和他说上两句话。他不接受任何问题,严胜多说一句他就回躲进房间里,所以大多时间是他在问,严胜回答。
“你叫什么?”
“继国严胜。”
“你还有多久死?”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了吧。”
“那个讨厌的人是谁?”
“是我弟弟。”
“你们长得一样,你好一点。”
“我们是双胞胎。”
“他不死吗?”
“大概不会。”
“......”
严胜听说过产屋敷家,他们做房地产起家,家庭情况很富裕,不然也不会给少爷养出了这么一副桀骜的性子。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严胜好像还没看到过任何产屋敷家的人来探望这位少爷,他们好像只是把他丢在了这里,提供给医院的费用倒是没断过。不仅没断,每个月提供的那个数字还庞大得足够耸人听闻,不然这里的医生个个心高于顶,也不至于长时间地忍耐着少爷的脾气。
严胜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他好像能够体会,好像又不能。他秉持着将死之人的认知,反而能和对方多说两句话。和少年讲话不带着任何的顾虑,两人彼此不认识,相互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不需要考虑什么,严胜感觉非常轻松。
这是一段隐秘的同病相怜,看护师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缘一也不知道。他狭小的世界里多出了一方连缘一也不曾踏足的余地,为着这点轻松,心脏开始膨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