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拒绝那个拥抱,也没能推开他。他做不了任何的动作。
严胜最终还是同意了缘一让他接受治疗的请求。
他作为国内第一例参加治疗克瘤临床试验的活体病例,以这个身份作为筹码,再加上导师这边的关系,想办法将缘一塞进了他们的课题组中。缘一一边学习一边跟着课题组的进度,接替、或者说取代了他原先的位置。
严胜则是办了休学,在大学病院中接受最顶尖病院的修养和治疗。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开始了。
治疗、或者说当小白鼠的日子比他想象得难熬得多,光是每日数不清的化验和抽血,就把他两边的手肘抽得无比肿痛。两侧的手肘都是青紫的痕迹,手上留置了软管,不仅活动变得很困难,连弯一弯手臂都能感觉到疼痛。缘一每天晚上会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敷一敷,但是收效甚微,那些痛苦依然存在。
缘一也变得繁忙起来,因为是稀有的病例,课题组拨了实验经费,他倒是不需要再为兼职奔波,但为了顺利参加严胜的课题组,接手严胜的工作,他上午陪着严胜,严胜会帮他辅导和补习这些年落下的进度,下午和晚上则去参加实验室的工作,结束工作后又回到病房中继续照顾严胜。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严胜考学那一阵,整个人连轴转,恨不能直接进化掉睡眠,有时候精神状态太恍惚了,连严胜和他说话他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缘一很急,非常急,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休息,只有每天晚上躺在严胜的床边时能够安心地休息一会儿。毕竟严胜的考学实在不行还能够等第二年,但继国严胜已经没有能够给他再来一年的时间了。
严胜有时候看他一边觉得心里会有些难受,又一边不合时宜地想:继国缘一、他有过这么为了什么去拼命的经验吗?
——这一次是为了自己,居然还有些——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情绪,缘一躺在他身旁的休息床上睡得很沉,他把手放在缘一因无心打理而变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缘一的头皮贴着严胜的手心,暖呼呼的。
和他的刻苦和努力相对应的,是他的进步速度也格外神速,他居然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几乎就追上了严胜十几年苦学的进度,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地加入实验室的各种实验中,至少比他那些师弟师妹们还顶用一点。严胜的导师和同门每每来探望他,都不由自主地感叹缘一那超乎寻常的天赋。
严胜的导师不止一次地叹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太可惜什么?导师缄口不提,只是一如寻常地和严胜提起实验室的进度,师弟妹们的功课,就好像严胜还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一般,就好像严胜还在他的身边继续着学业,和过去的每个日夜没有什么不同。
但两人都知道并非如此。
实验室的临床方案出来以后,严胜开始了第一次化疗。
克瘤的扩散和生长十分迅速,需要先化疗控制克瘤的大小,再想办法进行手术。无论是化疗还是手术,难度都非常巨大,但这是第一人第一次,所有困难都和攻克的办法都在缓慢推进中。
第一次化疗结束之后严胜其实没有感受到太多不适的感觉,因为药物的作用,他睡了一天,每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能看到缘一守在他身旁的背影。点滴无声掉落,缘一的脑袋也一次一次地掉落下来,他醒了醒神,凑近严胜的身边,又不由自主地迷糊过去。
严胜看着那吃人的药物无声融入自己的身体中。
在结束第一次化疗后的不知道第几天——日子过得太重复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的进展,过得糊里糊涂,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死神慢慢收紧了祂的鱼线——总之是某日起床的清晨,缘一正在洗漱,他刚刚起身,就看到一簇头发就这么直直地、从他的脑袋上掉落。黑色的头发落在雪白松软的枕头上,像雪地里唯一一点脏污,非常刺眼。
严胜楞了一瞬,片刻后巨大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趴在病床边上吐得稀里哗啦。
食物、胃液、胆汁、唾液、甚至是血丝,他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肺腑全部都吐出来,空气里面翻涌着难闻的气味。缘一拎着垃圾桶跑了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劝着他喝进一点温水平复一下那种不适的感觉。在他吐完之后又耐心把一切脏污都打扫干净,打开窗子通风,好让他缓和一会儿。
继国严胜倒在被褥间平复着自己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皱缩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心跳声震耳欲聋,震得他的大脑无法思考,身体无法动弹。难受的知觉卷着他在苦难的波涛间动荡,他无法停下来。
迷迷蒙蒙间严胜睁开一条缝隙,缘一站在窗前慌乱地收拾着一地的狼藉,他逆着光站立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伟岸。
他的前途遥远,抛下了一切拖着他的、不堪的过去后,势不可挡地前往他的光明中,只把他留在了这里。命运只把他留在了这里。
——好恶心。
继国严胜捂着眼睛想,他不再去看了。
这是第三次。在他的日益衰败,和兄弟的日渐繁盛里。错位的二人逐渐回到命运既定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