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昌荣,百姓富足,圣上因恤民间疾苦,忧劳过度,今每况愈下矣,白氏一族叛离在外。予念世代行善积德,特此准献心将功补过...”
何为叛离?何为将功补过?
白易安坐在破席上,嗅着青砖瓦的淡漠金石的涩气,连直起腰身的一丝力也无。
他不敢想自己该会被埋尸荒野,葬身何处,又如何被破瓦掩埋,被芜草裹身。
他沉默良久,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反而愈发沉静。
四肢百骸似乎都莫名抗拒面临的沉重,他反倒加快了脚步,檐外的雨几乎是劈头盖脸地向他浇来,但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向前快走了三步,跪在师父禅房门前,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尊凶神,令人...凛然生畏。
他一伏身,重重地撞击在石板上,再抬起来时已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白易安痛的意识快要涣散,但仍是坚持跪着:“求师父放我下山,朝廷只要我们一家献心,再耽搁下去会葬送更多人命,只我一人赴死就够了...”
混乱之中,白易安被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扶了起来,似是叹了口气,道:“师父已经走了。”
白易安依稀辨的出这是师弟的声音,浑身脱力,只有用力而隐隐泛白的指节牢牢抓住了他的袖袍。
而他声音已经吵哑:“求你,带我下山...”
最后几个音节竟像是在呜咽了,听来竟有些可怖。
扶在肩头的手冷不防松开,白易安失了倚仗,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眼失焦。
“若是师父还在,我或许得敬你一声师哥,可你现在应该知道,白易安,我恨你。”
白易安感觉得到他的语气十分冰冷,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字字锥心,像挖心剜肉的利刃,刀入肺腑,不需所谓文人的口诛笔伐,却令他无端的抽绞起来,几欲不能动弹。
“我时常想,凭什么你有师父的疼爱,家人的陪伴,所有的一切你都唾手可得。
我无依无靠,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天赋使然。
我以为是我命不好,所有我得不到的你都高高凌驾于我之上。”
他自嘲的一笑:“可是后来我有一日起夜瞧见你把琴码撤去,自遮双目去抚琴时,我就知道,我的确比不上你。”
他顿了顿,又道:“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试着拨过几声,可始终都学不会……
我弹不出,也写不出你那日宴席上临兴所摹的诗集。
就算我会武功,可也只是一个文曲不通,泛滥粗俗的陋人而已。
可你不一样,你通史明理,远远比我透彻的多,即使当不成国之重臣,那也是一等一的贤人。
我那时觉得,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
他说出这番话自己都觉得别扭,似是把此生所能想到的措辞都一并说了出来。
“我也曾尝试学些诗词雅赋,却始终不能理解你所写的
‘非生即死,遍掠浮华万千,有士以慨然赴死,有人以苟而求生,然论何择,不过一心一念。’
然而在我习来觉得酸腐不堪的东西,在你身上却是浊华自清,这大概也是我修习再多也修不来的东西。
每每当我回首这些年经历的那么多事之后我才发现,我太羡慕你了,我拼命想活成你的样子。
到头来,却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下山之后你会死,我知道,可我一点都不开心,若你死了,那我争了这么多年岂不是徒劳?”
他抬起头,眼角泛红,狠狠地抓住了白易安的肩膀,像溺水的亡命之徒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白易安,即使我活下去也是一个失败者,从前我希望你死,因为你是我所追逐不到的光。
倘若有一天你能在江湖四处闯荡,请替我游历一番吧。”
想来……或许师弟不是真的恨他……
他只是愤其不争,恨他为何愿意埋没自身才华…又为何能够如此苟且的待在此处安然的等待着生老病死,直至世人都将这个名字忘却……
“...好,这一次,我替你去。”
记忆的撕裂感和这具身体的感知终于融合至浑然一体——而这句话,是他本来就应该兑现的承诺。
——已死之人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