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几首歌,睡不着的时候听。” 江郁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还有,张浩的事,我不会插手。但如果你解决不了,别硬撑。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耳语:“至少……别让自己受伤。”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子安握着那个还带着江郁野体温的MP3,站在原地。耳机线缠在手指上,冰凉柔软。
他回到家中,鬼使神差地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不是时下流行的歌曲。是几首有些年头的纯音乐,钢琴曲为主,旋律舒缓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伤。在第三首曲子结束后,出现了一段空白噪音,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青涩和笑意,透过久远的录音设备传来:
“郁野,生日快乐!这首曲子我练了好久,不许说难听啊!还有,明天比赛加油!我们一起拿冠军!”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背景里还有隐约的欢呼声和篮球拍击的声音。
顾子安按了暂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是林骁的声音。
江郁野把存着林骁声音的MP3,给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顾子安这些天所有的困惑、不安和抗拒。江郁野划定的“禁区”,他自己却主动撕开了一道缝隙,将里面最珍贵、也最疼痛的一部分,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赎罪。至少,不全是。
耳机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逝去少年温暖的笑语。顾子安闭上眼睛,将MP3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段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过去,触碰到江郁野深埋在冰层之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赎罪对象”,此刻正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向下窥探。
他感到恐惧,却也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被信任的悸动。
顾子安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遍才对准,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屋内一片漆黑,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永不沉睡的嗡鸣。
他靠着关上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开灯,黑暗中,那个旧MP3在掌心轮廓分明,磨损的边缘硌着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不敢再按下播放键,林骁那充满生命力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与他记忆中江郁野沉默的侧影、手腕上交错的疤痕、以及那句沉甸甸的“别让我再做错一次”,在脑海中疯狂碰撞、交织。
这不是简单的帮助,甚至不是他之前所以为的、纯粹的“赎罪”投射。江郁野把承载着亡友最后鲜活声音的遗物给了他——这个举动本身,就像在自身鲜血淋漓的创口上,小心翼翼地剥下最里面那层尚未结痂的嫩肉,递了出来。沉重得让人窒息,又烫得让人指尖发颤。
顾子安把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他想起白帆高中那些施暴者,他们的“给予”是拳脚、侮辱和烟头烫下的印记。而江郁野的“给予”,却是药膏、自行车后座、沉默的庇护,和这份烫手的、带着血与悔的记忆。他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疼痛。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窄的、苍白的光带。顾子安摊开手心,MP3静静地躺在那里,耳机线蜿蜒如黑色的河,通向一段他未曾参与却已置身其中的悲伤过去。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他踏入清禾、开始这场荒唐伪装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要被卷入江郁野命运中那片名为“林骁”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此刻,江郁野亲手,将他拉得更深了。
不是救赎,亦非简单的替代。这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孤独的联结。像在深渊边缘,两个快要冻僵的人,分享着同一份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体温。
他闭上眼,将MP3紧紧按在胸口。那里,心脏正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节奏跳动着,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飞蛾扑火般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