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寿宴后约莫十日,宫中的旨意果然来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郑嬷嬷,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客气:“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近日不思饮食,夜不能寐,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诊治,总不见大好。娘娘想起瑞王妃精擅调理,又得长公主极力推荐,故特下懿旨,宣瑞王妃入宫,为太后请安侍疾。”
侍疾,而非单纯的请安或诊治。这意味着林晚需要暂时入住宫中,直到太后病情好转。这既是极大的荣宠,也是无形的束缚与考验。
林晚接旨谢恩,心中了然。这恐怕不仅仅是太后的意思,皇帝必然也首肯了。借太后之名召她入宫,既能避免直接让“瑞王妃”为皇帝诊治可能引发的朝野非议和太子一系的激烈反弹,又能实际考察她的医术,或许还能通过调理太后,间接惠及皇帝。
“郑嬷嬷,太后娘娘具体是何症状?太医如何说?”林晚一边请郑嬷嬷用茶,一边细问。
郑嬷嬷叹了口气:“娘娘主要是胸闷气短,心悸不安,夜间尤其厉害,常常惊醒,盗汗,白日则精神倦怠,食不甘味。太医们有的说是心气虚,有的说是肝郁血瘀,用药总是不对症,反让娘娘脾胃更弱。陛下和皇后娘娘甚是忧心。”
听起来像是更年期综合征合并焦虑状态,或者老年心脏神经官能症?林晚心中初步判断。这类病症在现代也颇为棘手,需身心同调,绝非几剂猛药可解。
“妾身明白了。请嬷嬷回禀太后,妾身稍作准备,午后便进宫请安。”林晚应下。
送走郑嬷嬷,林晚立刻去见萧玦。萧玦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议事,见她到来,示意幕僚暂退。
“旨意来了?”萧玦问,显然已得到消息。
“是,太后懿旨,宣妾身入宫侍疾。”林晚将郑嬷嬷所述症状复述一遍。
萧玦沉吟片刻:“太后年事已高,早年生育先帝和长公主时伤了根本,近年来时有心疾。父皇对此极为挂心。你若能缓解太后病痛,于公于私,皆是大功一件。但宫中不比王府,规矩大,眼线多,尤其是……皇后和某些太医院的人,未必乐见你成功。”
这是在提醒她,宫中同样有利益纠葛和潜在敌人。皇后是太子生母,自然不喜瑞王府得势。某些太医也可能因“饭碗”或派系问题,对她这个“外来者”心存芥蒂甚至暗中使绊。
“妾身明白。妾身会谨慎行事,以调理为主,绝不冒进,也绝不与太医争锋。”林晚道。
“嗯。”萧玦点头,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令牌,递给林晚,“这是出入宫禁的通行令,必要时可凭此令求见长公主或……直接出宫。周管家会安排两个懂医理、信得过的嬷嬷随你入宫,明为伺候,实为助手和保护。记住,保重自身为先。”
考虑得如此周全,林晚心中感激:“谢王爷。”
午后,林晚带着春桃、常嬷嬷以及萧玦安排的两个沉稳干练的嬷嬷(一个姓孙,懂药膳;一个姓钱,会推拿针灸基础),乘着王府马车,前往皇宫。
慈宁宫一如既往的庄严静谧,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太后半倚在凤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窝深陷,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睿智。皇后陪坐在一旁,神色关切,但看向林晚的目光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臣妾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林晚恭谨行礼。
“快起来,好孩子。”太后声音有些虚弱,招招手让她近前,“哀家这身子不争气,累得你们担心。长公主总夸你心思巧,会调理,哀家便想着让你来看看。”
“能为太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林晚上前,仔细望了望太后的面色、舌苔,又轻声询问了具体的不适感觉、饮食睡眠细节,最后才请示为太后诊脉。
脉象细弱而略数,左寸尤显不足,兼有弦象。确是心气血两虚,肝气不舒,心神失养。
“太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早年操劳,损耗了心神气血,如今年岁渐长,肝肾渐亏,不能濡养心脉,加之可能有些烦心事萦绕,以致虚火上扰,心神不宁。”林晚斟酌词句,既点明病根(操劳损耗、年岁增长),也暗指了可能的心理因素(烦心事),说得温和而切中要害。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认同和淡淡的忧伤。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宫廷风雨,如今皇帝年长,太子不肖,朝局暗涌,怎能不烦心?
“那……该如何调理?”皇后在一旁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此症非一日之寒,也非猛药可解。当以‘养’为主,缓缓图之。”林晚温声道,“臣妾斗胆,想请太后娘娘允准,让臣妾为您制定一套循序渐进的调理方案。包括药膳食疗、穴位按摩、起居作息调整,辅以温和的汤药或茶饮。先从改善饮食睡眠入手,待脾胃健运、心神稍安后,再徐徐补益气血。”
她避开了与太医开方抓药的直接冲突,强调“养”和“循序渐进”,并将自己定位为“调理方案的制定者”,而非替代太医的“诊治者”。
“哦?具体如何?”太后似乎有了些兴趣。
“比如膳食,可多用莲子、百合、山药、小米、红枣等安神健脾之品,做成粥羹,易消化吸收。晨起可饮用少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睡前以温水泡脚,按摩足底涌泉穴。白日若精神不济,可在巳时(上午9-11点)气血流注脾经时,小憩片刻。臣妾还可教娘娘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心烦气闷时练习,可宁心安神。”林晚细细道来,都是温和无害、易于操作的方法。
太后听着,缓缓点头:“听着倒比整日喝那些苦汤药舒心些。那就依你,试试看。”
皇后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瑞王妃有心了。只是太后凤体贵重,所用食材药物,需经太医院查验。”
“这是自然。”林晚应道,“臣妾所拟食谱茶方,皆会先呈太医院各位大人过目,确认无误再行采用。”
态度谦逊配合,让人挑不出错处。
接下来几日,林晚便住进了慈宁宫偏殿。她每日晨昏定省,为太后请脉,根据太后当日的精神和脉象,微调食疗方子和按摩手法。她开的食谱简单易做,且味道清淡可口,太后用了两日,便觉胃口稍开,夜间惊醒的次数也少了些。
那套呼吸吐纳之法(实则是简化版的静坐调息),太后学着做了几次,心烦时果然觉得胸口松快不少。加上林晚手法轻柔精准的头部和足部按摩,太后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散了许多,笑容也多了。
皇后起初每日都来探望,见太后确实好转,对林晚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但眼神中的复杂依旧。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流来请脉,见太后脉象渐趋和缓,饮食睡眠改善,虽觉惊讶,却也无法否认林晚的调理确实有效。其中一位姓胡的院判,是出了名的医痴,私下里还向林晚请教了几个药膳配伍的原理,态度颇为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