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宫中谨言慎行,除了侍奉太后,便是整理医案,或与孙嬷嬷、钱嬷嬷推敲方子,绝不四处走动,也不与宫中其他嫔妃过多接触。只是偶尔,长公主会进宫来,与太后说话,顺便看看林晚,提点几句宫中人事。
这日午后,太后服了安神茶后小睡,林晚正在偏殿整理这几日的脉案记录,郑嬷嬷悄然进来,低声道:“王妃,陛下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渐安,心中欣慰,想见见您,此刻在御花园‘听雨轩’。请您随老奴来。”
皇帝要见她?林晚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随郑嬷嬷前往御花园。
听雨轩临水而建,清幽雅致。皇帝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池中游鱼,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年近五旬的天子,面容威严,但眉宇间确实带着一丝病容和挥之不去的忧色,眼神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臣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林晚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瑞王妃,太后近日身子见好,你功不可没。”
“臣妾不敢居功,太后娘娘洪福齐天,臣妾不过是尽了微末之力。”林晚垂首道。
“微末之力?”皇帝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长公主对你赞誉有加,说你医术别具一格,尤擅调理。太后这旧疾,太医院那群老家伙折腾了许久不见效,你短短数日便能让她安眠开胃,这可不是微末之力。”
林晚心中一紧,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评估。“回陛下,太后娘娘之疾,贵在调养,而非攻伐。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深,所开方剂皆是对症良药,只是娘娘凤体虚弱,脾胃不耐峻补,虚不受补,反生郁热。臣妾不过是用些温和之法,先调理脾胃,安抚心神,待根基稍固,再行补益,方能见效。此乃循序渐进之理,非臣妾之能胜过诸位太医。”
她将功劳归于“方法不同”和“太后体质特殊”,既抬高了太医院,又解释了自己见效的原因,不卑不亢。
皇帝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女子不仅医术了得,言辞也如此得体周全,不居功,不贬人,难得。
“嗯,言之有理。”皇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林晚也坐,“朕近日也觉精神不济,偶有心悸,太医院总说朕是劳心过度,开了些安神补心的方子,吃了却总觉胸中窒闷。你……可能为朕看看?”
果然来了。林晚深吸一口气,沉稳道:“臣妾年轻识浅,岂敢为陛下诊脉。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当由太医院诸位圣手共同会诊……”
“朕让你看,你便看。”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此处并无外人,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话已至此,林晚无法再推辞。她起身,先仔细观察皇帝的面色、眼神、呼吸,然后才恭声道:“臣妾僭越了。”上前为皇帝诊脉。
手指搭上皇帝的腕脉,林晚心中一震。脉象沉细而涩,左寸尤弱,且时有间歇,这是典型的心脉淤阻、心气不足之象,比太后严重得多,且有发展成“胸痹”(心绞痛)甚至更危重病症的趋势。且肝脉弦硬,显示皇帝长期处于高压、焦虑状态,肝气郁结,克伐脾土,难怪会胸闷纳差。
“如何?”皇帝问。
林晚收回手,斟酌词句,缓缓道:“陛下日理万机,忧思劳心,耗伤心气血,致使心脉失养,运行不畅。肝气因忧虑而郁结,影响脾胃运化,故有胸闷、纳差之感。此症……需缓缓调养,舒肝解郁,养心安神,兼以活血通络。切忌大喜大悲、骤然用力、过饱过饥。”
她说得谨慎,但基本切中要害。
皇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与朕自己所感,倒也相符。只是这朝政冗务,如何能放得下?”他看向林晚,“你可能为朕拟个调理的法子?像为太后那般。”
“臣妾惶恐。陛下龙体,非同小可。臣妾可斗胆拟一食疗与养生建议,供陛下参考。但具体用药,仍需太医院诸位大人精心斟酌。”林晚不敢大包大揽。
“可。”皇帝点头,“你拟好了,先呈给朕看。不必经由太医院。”
这便是对她的初步信任了。林晚应下。
“瑞王近来……身体可好?”皇帝忽然转了话题。
“回陛下,王爷经悉心调理,已比往日好了许多,只是仍需静养,不敢劳神。”林晚谨慎回答。
“嗯。他是个懂事的。”皇帝语气有些复杂,“你回去告诉他,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朕心里有数。”
这话意味深长。林晚恭声应“是”。
又问了几个关于养生的问题,皇帝才让林晚退下。
回到慈宁宫偏殿,林晚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面圣的压力,远比面对太后或长公主大得多。但今日一番应对,似乎并未出错,反而可能为萧玦和自己赢得了更多转圜空间。
她立刻开始为皇帝草拟调理方案,依旧以食疗、作息、情志调节为主,只提了几味药性极为平和、可做茶饮的草药(如丹参、山楂、枸杞、玫瑰花),并详细注明禁忌。写完,她反复检查,确认无误,才密封好,交给郑嬷嬷转呈皇帝。
接下来的日子,太后病情稳步好转,已能下床在宫中慢慢散步,脸上也有了笑容。皇帝那边没有再来召见,但郑嬷嬷私下透露,陛下用了林晚建议的食疗方子(经心腹太监秘密准备),胸闷之感减轻,睡眠也好了一些,对林晚越发看重。
林晚在宫中的地位,悄然提升。连皇后对她的态度,也多了几分客气。太医院那边,胡院判等人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带着几分佩服的交流。
然而,林晚始终保持着谦逊和低调,绝不逾越半分。她知道,自己此刻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这日,她正陪太后在园中散步,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郑嬷嬷耳边低语几句。郑嬷嬷脸色微变,走到林晚身边,低声道:“王妃,宫外传来消息,瑞王府……出事了。”
林晚心头一跳:“何事?”
“济生堂……又出事了。这次,是吃死了人,而且……是位有品级的官员家眷。”郑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消息刚传到宫里,陛下……似乎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