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颤抖的金色。林晓薇站在陈默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份关东煮,一杯热美式,还有一盒胃药。
她看着手机屏幕,陈默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今晚可能又得通宵,你先睡。”
她没有回复,直接来了。没有事先通知,像一场突然的袭击,或者,一场破釜沉舟的求和。
陈默所在的办公楼是个旧厂房改造的创业园区,晚上九点后基本就空了。林晓薇走上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伏案的背影。
她推开门。
陈默背对着门,对着三块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尼古丁的混合气味。他太专注,甚至没听见开门声。
“陈默。”她轻声叫。
他猛地回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红血丝,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这么晚,路上不安全。”
“给你送点吃的。”林晓薇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还有胃药,你上次说胃疼。”
陈默看着那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箱运转的低鸣。林晓薇环顾四周——不大的空间,堆满了设备和线缆,墙上贴着潦草的技术架构图。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
“你最近……都睡这里?”她问。
“嗯,项目紧,回家太耽误时间。”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很难看,“省了通勤,效率高。”
林晓薇的心揪紧了。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陈默也经常加班,但再晚都会回家。他说,家里有人在等,就不能让她等太久。
现在,他连这个都省了。
“陈默,”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们谈谈。”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点了一根烟。
“谈什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如果是分手的事,我尊重你的决定。”
“不是分手。”林晓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园区,“是重新开始。”
陈默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不敢置信,也有更深的不安。
“晓薇,你别……”
“你听我说完。”林晓薇打断他,“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为什么吵架,为什么互相伤害。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我们都太害怕了——我害怕跟不上你的脚步,你害怕拖累我。我们都想保护对方,结果却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彼此。”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你让我走,我走了。我以为离开会让你轻松,也让我自己清醒。可是陈默,我错了。没有你,这座城市变得更冷了。苏晴家很大很漂亮,可我在那里睡不着,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里的空洞。”
陈默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扔掉烟蒂,却还是没有说话。
“我看了你留在冰箱上的那些便利贴。”林晓薇的眼泪掉下来,“‘记得吃早餐’‘胃药在左边抽屉’‘下雨记得带伞’……你连分手了都还在叮嘱我这些。陈默,这样的你,我怎么放得下?”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可是晓薇,我什么都没有变。我还是那个给不了你未来的穷光蛋。工作丢了,新工作只能勉强糊口。你跟我重新开始,图什么?”
“图你。”林晓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图你在地铁口等我,图你给我煮面,图你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图你在年会上,明明自己那么难堪,还站出来保护我。陈默,我要的不是你能给我什么,是你这个人。”
她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次,我们不比谁付出多,不比谁牺牲大。我们就一起往前走,能走多远算多远。”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办公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一个泪流满面地等待判决,一个咬着牙与自己的骄傲搏斗。
很久很久,久到林晓薇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陈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他闭上眼睛,声音哽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的第一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晓薇搬回了六楼的小屋。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裂缝,吱呀作响的折叠桌,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破地方像个家。
陈默也尽量准时回家。但他变得异常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紧绷的、敏感的沉默。他会注意林晓薇的每一个表情,揣测她每句话背后的意思。
周五晚上,林晓薇发了工资。比上个月多了三千块——汽车项目的奖金到账了。她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食材,想给陈默做顿好的。
“今天发工资了。”吃饭时,她装作随意地说,“我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顿:“不用,在家吃就好。”
“那周末我们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片评价不错。”
“周末可能要加班。”陈默低头扒饭,“项目到关键期了。”
林晓薇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现在收入只有她的一半,任何额外的开销都会让他难堪。
“陈默,”她放下筷子,“你不用这样。”
“我怎么样了?”陈默抬起头,语气有些冲。
“你不用刻意避开所有花钱的活动。我们现在是两个人,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晓薇就知道说错了。陈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的钱是你的钱。”他放下碗,声音很冷,“我还没穷到要花女朋友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陈默站起来,“晓薇,你升职加薪,我为你高兴。但你别用那种怜悯的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需要你施舍。”
“我没有怜悯你!”林晓薇也站起来,“我只是想和你分享我的快乐!”
“分享?”陈默苦笑,“分享什么?分享你月薪两万,我月薪八千的快乐?分享你出入高档酒店,我在后台调试设备的快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林晓薇后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不是我刻薄,是现实刻薄。”陈默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晓薇,我们复合了,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我养你,现在是你养我。这感觉……很不好受。”
林晓薇的眼泪涌上来。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没有要养你。我们是互相扶持,就像以前你扶持我一样。”
陈默的身体僵硬着,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给我点时间。”他最终说,“我需要时间适应。”
新的不平衡在生活中处处显露痕迹。
交房租那天,林晓薇抢先转了账。陈默看到手机提示,沉默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他给她转了1500块:“这是我那一半。”
林晓薇看着转账记录,心里堵得慌。她知道陈默的工资扣掉社保只剩七千多,1500块几乎是他一周的生活费。
“这个月水电费我交过了。”她尝试着说。
“多少?我转你一半。”
“不用了,没多少。”
“多少?”陈默坚持。
林晓薇报了个数字。陈默当场就转了过来,精确到角分。
这种精确让她感到心寒。好像他们不是恋人,而是合租的室友,每一笔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周末,林晓薇想换掉那台老旧的电磁炉——用了三年,接触不良,经常自动断电。她挑了个新的,五百多块,直接下单送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