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邀请函是烫金字体,设计成对折的卡片样式,拿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厚重感。林晓薇盯着“诚邀莅临”四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卡片的边缘。这是她调岗创意部后参加的第一个公司年会,地点在浦东香格里拉,dress code是正装。
“必须去。”创意总监拍着她的肩,“赵总点名要见你,汽车项目年底冲业绩,这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这三个字现在像一句咒语,既是动力也是枷锁。林晓薇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撑场面的衣服——最贵的一条小黑裙是去年打折时买的,已经穿过两次。鞋子是基本的黑色高跟鞋,鞋跟有些磨损,需要拿去修。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晚上要加班,年会可能去不了了。抱歉。”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空了一下。陈默找到新工作已经两个月,在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初创公司,岗位是外包技术支持。工资只有之前的一半,但至少稳定。只是加班成了常态,他们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深夜和周末。
“没事,工作要紧。”她回复,然后补了一句,“别太累。”
放下手机,她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漠。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陈默还挤在那个小破屋里,用电磁炉煮火锅,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晚会,他们靠在一起,嘲笑那些华丽的表演。
那时候真穷,也真快乐。
年会的场地比想象中更奢华。
香格里拉的大宴会厅被装饰成星空主题,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点,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林晓薇穿着小黑裙,化着精致的妆,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晓薇!”创意总监带着几个人走过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张总,我们明年最大的潜在客户。”
被称为张总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订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笑着伸出手:“林总监,久仰。赵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们公司最年轻有为的创意人才。”
“张总过奖了。”林晓薇握了握手,手心微凉。
“那个汽车项目的视觉部分我看了,很有味道。”张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像出自年轻女孩的手笔,倒像是有阅历的人拍的。”
这话里有种微妙的试探。林晓薇笑了笑:“可能因为我喜欢观察生活吧。”
“挺好。”张总点头,“改天约个时间,我们详细聊聊明年的合作。我这边有几个新项目,正需要你这样的创意人才。”
总监在旁边笑得像朵花:“那是当然,晓薇,好好跟张总交流。”
林晓薇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普通的商务交流,这是投石问路。张总看中的不仅是她的能力,还有她这个人——年轻,有才华,在行业内刚崭露头角,容易被掌控。
她找了个借口脱身,走到自助餐区。精致的甜点摆得像艺术品,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远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热场,大屏幕上播放着公司年度回顾视频。画面一闪,出现了汽车项目的片段——清晨的菜市场,黄昏的学校门口,深夜的便利店。那些她亲手拍摄、打磨的镜头,此刻在华丽的大屏幕上播放,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就像她的人生,被精心剪辑成别人想要看到的模样。
陈默是在晚上八点半到达会场的。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是临时从同事那里借的。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是调试设备用的工具。外包公司的老板接到这个活儿时特别交代:“香格里拉,大客户,你们几个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作为技术支持,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确保舞台灯光、音响、大屏幕不出问题。工作区域在宴会厅后面的设备间,透过门缝能看见前面的觥筹交错,但那是另一个世界。
休息时,陈默走到宴会厅侧面的走廊,点了根烟。他不太会抽,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的烦躁。走廊墙上挂着巨大的液晶屏,实时转播着年会现场。画面里,林晓薇正被一群人围着,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她今天真漂亮。黑色裙子衬得皮肤更白,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那个相机形状的项链还戴着,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陈默看着屏幕里的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自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骄傲是因为台上的女人是他的爱人,自卑是因为此刻自己只能躲在后台抽烟,恐惧是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手机震动,林晓薇的消息:“你在哪?我看到转播屏上有你的身影。”
陈默一愣,抬头看了看走廊角落的摄像头。苦笑着回复:“在后门抽烟。你怎么看到的?”
“去洗手间路过监控室,瞥了一眼。穿西装挺帅的。”
“借的。”陈默老实交代。
“那也是帅。”林晓薇发了个笑脸,“一会演讲完我去找你。”
“好。”
陈默掐灭烟,回到设备间。同事小李凑过来:“默哥,刚那美女是你朋友?”
“嗯。”
“可以啊,创意部的红人,听说前途无量。”小李羡慕地说,“不过这种女的,眼光都高。默哥,你有戏吗?”
陈默没接话,低头整理工具箱。有戏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九点整,颁奖环节开始。
林晓薇作为年度最佳新人奖得主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下来。她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欣赏的眼神,有审视的目光,也有像张总那样毫不掩饰的打量。
“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平静而清晰,“很多人说,这个汽车项目能成功是因为运气。但我想说,运气只会降临给准备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车,是人。是每一个在清晨去买菜的父亲,是每一个在黄昏接孩子的母亲,是每一个在深夜还在奔波的人。我想记录的,不是一辆车有多好,而是这辆车如何承载普通人的生活。”
掌声响起。林晓薇微微鞠躬,下台时,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陈默站在那里,靠着墙,远远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陈默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个很浅的笑意。林晓薇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在这个充满虚假赞美和功利算计的场合里,只有那个眼神是真实的。
晚宴正式开始。林晓薇被安排在张总那一桌。圆桌很大,坐满了高管和重要客户。她坐在最末位,像个点缀。
“小林,敬你一杯。”张总举杯,“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难得。”
林晓薇端起酒杯,红酒在杯子里晃动,像血液。她不太能喝,但此刻不能拒绝。
一杯下肚,胃里火烧火燎。
“听说你是小地方来的?”张总旁边的女人问,是某品牌的市场总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嗯,小县城。”
“不容易。”女人笑了笑,“能在上海站稳脚跟,还做到这个位置,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实则是试探——试探她的背景,她的底细,她的可利用价值。
林晓薇保持微笑:“还好,公司给了很多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张总接话,“不过小林啊,我多说一句。在创意这行,才华重要,人脉更重要。你还年轻,要多积累资源。”
说着,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椅背上。不是触碰,但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林晓薇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张总说得对。”她听见自己说。
饭局进行到一半,林晓薇已经喝了三杯红酒。头开始发晕,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走廊里冷气很足,她靠在墙上,深吸几口气。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你喝多了?”
“有点。”
“在哪?我去找你。”
“洗手间这边。”
两分钟后,陈默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看见她时,眉头皱了起来。
“脸这么红,喝了多少?”
“三四杯吧。”林晓薇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有点晕。”
陈默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不行,还没结束。张总那边……”
“什么张总李总,身体要紧。”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跟你们总监说一声。”
“陈默。”林晓薇抓住他的手腕,“别去。这个客户很重要,我不能搞砸。”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林晓薇说不出话。是啊,什么重要?工作重要,前途重要,还是她自己重要?在这座城市里,她已经学会了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因为那是生存的资本。
“再坚持一下就好。”她轻声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松开手:“那我陪你到结束。”
回到宴会厅时,张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