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用”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恶劣的调戏。

但在这种环境下，谢心尘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上了火锅。

只看了一眼，陆九骁就后悔了。他见过风格猥琐的，没见过猥琐得如此浑然天成、直击灵魂的！

马桶形状的锅底里，乱七八糟的食材堆叠在一起，在酸辣汤底那浓郁浑浊、类似某种排泄物的颜色中翻滚。几个女老师脸色瞬间惨白，差点当场吐出来。

然而，谢心尘动了。

他动作优雅地解开袖扣，挽起一截雪白的手腕，随后拿起筷子，神情专注得仿佛面前摆的不是一盆形似排泄物的火锅，而是米其林三星的法式浓汤。

他夹起一块被煮得软烂的豆腐，在浑浊的汤汁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九骁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几个女老师惊恐地看着他。

“味道不错，”谢心尘咽下食物，眼睛里的星星就差闪出来了，“虽然卖相有些解构主义的狂野，但口感层次丰富。陆老师，我建议咱们再来点‘黑色便秘球球’和‘五彩缤纷腹泻汤’。”

陆九骁：“……”

他看出来了，谢心尘没疯，但他精神状态明显领先了人类版本十级。

被谢心尘这副“优雅进食”的模样一震，女老师们反而不害怕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丹雪，孙老师……真的是自杀吗？”政治老师刘颖轻声问道。

“我觉得不太可能。孙老师昨天还跟我商量，想加大练习量，把班级成绩提一提。”谢心尘两眼一睁就开始瞎编。

“不是自杀？那是他杀？”高丹雪脸色煞白，“他得罪什么人了吗？”

“有可能，”赵静怡点点头，“他这个人耿直又坚强，硬要形容的话——”

“铜豌豆？”谢心尘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赵静怡眼睛一亮，“他以前常说自己就是个铜豌豆！”

陆九骁偏过头，目光落在谢心尘那张清俊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铜豌豆？”

谢心尘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仿佛坐在米其林餐厅里谈论文学，而不是对着一个火锅马桶：

“这是元代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里的一段。”谢心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如珠玉落盘，“他说自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孙老师用这个自喻，是形容自己有铮铮傲骨，绝不向世俗妥协。”

陆九骁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许，配合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孙老师还是个有气节的人。”

话题一旦打开，线索便如流水般涌出。

从职称评定的暗箱操作，到为同事讨回扣发工资的公道，再到保护高丹雪不受无理取闹家长的伤害……一个刚直、固执、甚至有些悲剧色彩的教师形象逐渐丰满起来。

“他性格这么刚，平时没少得罪学生吧？”陆九骁适时引导。

“那是肯定，”赵静怡叹气，“他抓成绩抓得狠，上一届学生甚至建了个群吐槽他。。”

谢心尘垂眸，掩去眼底的思索。这种悲剧他见得多了——一个试图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寒门教师，遇上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

“孙老师如果不这么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刘颖感慨。

“话不能这么说，”谢心尘神色一正，那种属于“谢老师”的浩然正气瞬间上线，“社会需要这样铁骨铮铮的人，这才是民族的脊梁！”

这番话掷地有声，然而下一秒，刘颖就用一种极度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谢老师……我怎么记得，上次那个□□老大的儿子找你麻烦，你吓得直接躲进女厕所了？”

……了不起了，这个世界的“原装谢心尘”还真是怂得别具一格啊。

空气突然安静。

陆九骁筷子上的牛肉“啪”地掉进了“马桶”里，溅起几滴黄汤，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谢心尘：“哦？女厕所？这就是谢老师的铮铮傲骨？”

谢心尘正端着马桶形状的水杯喝水，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陆老师有所不知，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性别只是一种社会建构的符号。我进入的不是女厕所，是‘绝对安全区’。在生存面前，脸面这种东西，不值一提，生命高于一切，战术性撤退也是一种智慧。”

神特么战术性撤退进女厕所。

陆九骁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把话题拉了回来：“说起来，这届学生没建群吐槽咱们吧？”

“吐槽了。”赵静怡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点开一张学生发给她的群聊截图。

几颗脑袋凑在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前，幽幽的冷光映照出每个人惨白的脸色。

“数学卷子发了三张，有病吧，这么多！”

“高丹雪那个怂货，再催老子写作业，老子就去投诉她！”

“答案已上传网盘，自取，有素质的发红包，没素质的是狗。”

“兄弟们，我又被谢心尘罚抄古诗了，有人帮忙吗？有偿！”

“……曾少，你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背不过让他罚你的吗？这点小情趣就别往群里发了吧。”

曾少，曾楠？故意？

除了早已知情的赵静怡，其余几位老师都震惊得捂住了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谢心尘神色平静：“不要惊慌，你们上学的时候难道没有吐槽过老师吗？”

空气再一次安静。

谢心尘盯着屏幕，目光凝固在一条名为“葬爱大少”的用户发出的消息上。

“那老东西不是自诩硬骨头吗？明天老子就让他尝尝‘透心凉’的滋味。既然他那么喜欢管闲事，我就送他去下面管个够。”

“这是……杀人预告？”

“不像，‘葬爱大少’就是高三七班的王嘉豪，学校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但是我觉得……这种事儿他做不出来，这些孩子，都在叛逆期，应该也就是随口说说。”

“是啊，”高丹雪接口，“年少轻狂，口无遮拦也是常事，人品，应该都是没问题的。”

陆九骁转头看向身边的谢心尘，只见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只捏着银叉的手指关节微微战栗。

陆九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出手盖在了谢心尘的眼前，挡住了手机屏幕。

“谢老师，”陆九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别看了，脏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谢心尘愣了一瞬。

睫毛轻轻扫过陆九骁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心尘抬起手，握住陆九骁的手腕，缓缓将其拉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可怕。

学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一定不是导致孙嘉死亡的原因，孙嘉……一定掌握了某种足以颠覆大众认知的东西。

孙嘉……到底掌握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