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何晨晨换上了一身与医疗中心护理人员几乎无异的装束——浅蓝色的护士服外套,同色的宽松长裤,头上戴着一次性的手术帽,脸上是一个足够覆盖大半张脸的透明防护面罩。
她没有再穿那身臃肿的隔离服,但这样的打扮,在蒋浩长模糊的视线和先入为主的认知里,依然只是个“新来的、比较得力的华人护士”。
她推开病房门时,里面正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蒋浩长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日更差,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护士正站在床边,用英语平板地重复着:“蒋先生,您必须起来走路,这是规定,疼痛是正常的。”
“正常?” 蒋浩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英语单词,声音因忍痛而发颤,“你试试看……”
男护士不为所动,只是看了眼手表:“请你配合,十分钟后,我会回来协助您。”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开,将疼痛中的病人留在那里。
“等一下。”何晨晨出声,用的是语调温和的英文,她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蒋浩长因用力抓着床单而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才看向他的脸,“蒋先生,是不是伤口牵扯的锐痛,还是整个腰腹都发沉发胀?”
蒋浩长喘了口气,看了她一眼——是昨天那个让他顺利吃了药、喝了粥的护士,他勉强开口,语气很冲,却回答了:“……都有!一动就像有刀子在割!”
何晨晨点点头,仿佛没听到他语气里的怒火,她转身对那位男护士说:“请给我一个温热的水袋,温度控制在40度左右,再拿一条干净的柔软毛巾。”
男护士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去了。
何晨晨这才在床边坐下,与蒋浩长平视,隔着面罩,她的声音被滤得有些闷,“术后三个多月,组织在愈合,神经在重建,疼痛是真实的,不是您‘想多了’。但一直躺着,血液循环不畅,肌肉萎缩,粘连会更严重,明天会更痛。”
她说话时,手上也没停,轻轻将他身上的薄被整理好,避免压迫到可能的疼痛点,“所以我们必须走,但我们可以让这个过程稍微好受一点。”
男护士拿来了温热水袋,何晨晨用毛巾仔细包裹好,试了试温度,避开手术切口和引流管位置,然后轻轻放在蒋浩长右侧腰腹下方,“热敷可以缓解肌肉痉挛和深层胀痛,我们等五分钟,让您适应一下,然后我扶您起来。”
这五分钟里,她没有再说“必须”或“规定”,只是安静地调整着床的高度,检查他床边的助行器是否稳固。
蒋浩长闭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但腰间那团温热的、持续的温度,确实像一只轻柔的手,将最尖锐的那部分痛楚稍稍揉开了一些。
“好了,蒋先生,我们试试。”何晨晨的声音响起,她站到他身侧,俯身,一只手臂稳稳地环到他背后,另一只手握住他未输液的那边手臂,“您把重量靠给我,不用怕。我们先坐起来。”
她的动作极稳,蒋浩长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被她借力带着,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身体,从卧位变成了坐姿,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喘了几口粗气,脸色又白了一层。
“很棒,第一步完成了。”何晨晨的声音里带着鼓励,没有丝毫敷衍,“现在,我们踩到地上,脚跟着地,对,慢慢来……疼?疼就停一下,深呼吸。”
她的手臂成为他临时的栏杆,肩膀承载着他部分重量,蒋浩长颤巍巍地将双脚踩在地毯上,钻心的疼痛从腰腹和下肢传来,他身体一僵,几乎想立刻缩回去。
“别退,蒋先生。”何晨晨的手臂紧了紧,撑住了他,“您看,您已经站起来了,昨天这个时候,您还离不开床。这就是进步,实实在在的进步。”
她的话语像一步步坚实的台阶,引导着他:“现在我们往前走,不着急,我们就走到那把椅子那里,五步,最多六步。我数着,一……”
蒋浩长咬紧牙关,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看似单薄却异常可靠的护士身上,他的腿在发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剧痛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