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在苏薇裸露的皮肤上。纯白的“月华礼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凉，那暗银色的锁链纹路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泛着诡谲的光泽。乌木簪在剧烈的奔跑中早已不知掉落何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阻碍视线，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不能停。

身后，祖祠方向传来的喧嚣并未因距离拉远而减弱，反而像是被激怒的蜂群，嗡鸣声迅速扩散、逼近。火把的光点在雨幕中连成扭曲的光带，朝着她逃遁的方向快速移动。乌梢长老暴怒的吼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尖锐的呼哨——那是调动寨中巡山队和猎犬的信号！

苏薇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赤足踩在湿滑泥泞、布满碎石枯枝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如同刀尖起舞。雨夜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凭借着之前数月暗中观察、以及此刻模糊的方向感，拼命朝着寨子后方、那片最为原始幽深的密林深处冲去。

那里地势复杂，毒虫猛兽出没，寻常寨民也不敢轻易深入，是她此刻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希望所在。

冰冷的雨水灌入口鼻，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肩膀、手臂、小腿不断被横生的枝桠和锋利的岩石划破，火辣辣的疼痛混合着雨水的冰冷，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光和人声几乎已经能分辨方位。

“在那边！”

“分开包抄！别让她进老林子！”

“放狗！”

几声急促的呼喝和犬吠声撕裂雨幕，从侧后方传来！他们追上来了！而且带了猎犬！

苏薇心头一沉。猎犬追踪气味，在雨夜虽受影响，但自己这一身“月华礼衣”浸透了祖祠内诡异的熏香和血腥气，还有玄夜滴在她手上的血……气味太明显了！

她咬牙，猛地折向，不再沿着依稀可辨的兽径，而是直接冲向左侧一片更加陡峭、植被也更加茂密的山坡。荆棘撕扯着衣袍和皮肉，尖锐的刺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脚下却不停，手脚并用，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岩壁向上攀爬。

必须想办法掩盖气味！或者……制造混乱！

她一边攀爬，一边飞快地扫视四周。雨水冲刷下，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各种草木、泥土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丛在风雨中摇曳的、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紫色植物上——腐骨草！一种气味极其刺鼻辛辣、连野兽都厌恶避开的毒草！

她立刻改变方向，扑向那几丛腐骨草，不顾叶片边缘锋利的锯齿划破手掌，胡乱扯下几把，用力揉碎！辛辣刺鼻、带着强烈腐蚀性气味的汁液瞬间涌出，沾满了她的双手和破碎的衣袖！

她将揉碎的草叶汁液胡乱涂抹在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尤其是那身白色礼衣最显眼的位置。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熏香和血腥气。她自己也被这气味呛得几欲呕吐，眼泪直流，但此刻顾不得了。

涂抹完，她将剩余的草渣塞进怀里，再次发力向上攀爬。腐骨草的辛辣气味在雨水中扩散，或许能干扰猎犬的嗅觉。

果然，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犬吠声出现了一丝混乱和迟疑。

“什么味道？！”

“小心！可能有毒障！”

“狗不肯往前了！”

苏薇抓住这短暂的混乱，奋力爬上坡顶。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乱石和倾倒枯木的坡地，更远处，则是黑沉沉、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

她喘着粗气，肺部火烧火燎，冰冷的雨水和激烈的奔跑消耗了大量体力。她回头望去，坡下火光晃动，人影绰绰，追兵暂时被腐骨草的气味和陡峭的地形阻了一阻，但并未放弃，正在试图绕路或寻找其他途径上来。

不能停留！必须进入那片老林子！

她正要继续向前冲，左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被烙铁烫伤的剧痛！

“啊！”她忍不住低呼一声，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摊开手掌一看，苏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左手掌心，之前被她自己划破、又被玄夜的血沾染过的地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掌心皮肤下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符号图案——那图案的形状，竟与祖祠祭坛中央那片最核心的刻痕，以及玄夜心口曾经显现过的纹路核心部分，有着惊人的相似！

符号微微凸起，触手滚烫，伴随着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和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个伤口，试图钻入她的血脉，与她融为一体！

是血契！虽然仪式被打断，合卺酒她未曾咽下，但她的血（掌心的伤口）与玄夜的血（匕首上残留，以及滴落时沾染）在祭坛上有了接触，竟然还是引发了某种程度的“链接”！这掌心的异状，就是血契初步形成的标志？

苏薇心头骇然。月婆婆说过，血契需要仪式完成才能彻底稳固，但这初步的“烙印”已然形成，会有什么后果？乌梢是否能通过这个“烙印”追踪到她？玄夜那边又会如何？

剧痛和麻痒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让她握不紧拳头。她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腕，试图压制那股诡异的灼热感和侵入感。然而，那符号的光芒只是略微黯淡，却并未消失，刺痛依旧。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声凄厉的、绝非人类的惨嚎，紧接着是几声惊恐的呼喊和兵刃挥舞的破空声！

“什么东西？！”

“小心！林子里有古怪！”

“啊——！我的手！”

追兵似乎遇到了麻烦！不是因为她，而是这片山林本身？

苏薇强忍掌心的剧痛，凝神望去。只见坡下晃动的火把光芒中，隐约可见几条粗长的、泛着幽暗光泽的藤蔓状黑影，正如同毒蛇般从林木阴影中窜出，袭击那些追兵！被缠住的寨民发出惊恐的惨叫，奋力劈砍，但那藤蔓异常坚韧，且似乎带有某种麻痹或腐蚀性的毒素，中者立刻行动迟缓，皮肤发黑。

是这片老林子的守护植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机会！

苏薇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前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原始密林。腐骨草的气味、掌心的异状、还有林中未知的威胁，或许能暂时阻挡追兵。

她冲入林中的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雨声、追兵的喧嚣，陡然变得遥远而模糊。林内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死寂，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混合着亿万年来积攒的腐殖质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

这里的光线几乎完全被浓密的树冠隔绝，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才能瞬间照亮那些扭曲盘结、宛如鬼怪肢体的古木枝干，和地上厚达数尺、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菌类。

苏薇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警惕地观察四周。掌心符号的刺痛和灼热感依旧，但在这片诡异的林子里，似乎……被某种更庞大的、沉寂的力量稍稍压制了，不再那么尖锐。

她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隔绝这个可能暴露位置的“烙印”。

她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袖，想要包扎，但寻常布料恐怕无用。她想起月婆婆留下的藤箱里，似乎还有一种她没来得及细看的、灰白色的粉末，月婆婆当时说那是“封灵散”，能暂时封闭异常的气血波动和灵力（或蛊力）外泄。

她立刻从怀中（幸亏逃出时顺手将藤箱里几样最重要的东西塞进了怀里）摸出那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少量灰白色的、质地细腻的粉末，几乎没什么气味。

她毫不犹豫地将粉末倒在左手掌心那发光的符号上。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那暗红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敛，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皮肤表面那个微微凸起的、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符号轮廓，依旧存在，但不再发光发烫，那股试图侵入血脉的异样感也大大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