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那声“愿意”,在空旷沉寂的祖祠大殿里回荡,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乌梢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随即转向苏薇。那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的“慈和”,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压迫,仿佛在掂量一件即将完成最后工序的祭品。
“阿箬姑娘,你呢?”他声音放缓,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少主情深,已立下誓愿。姑娘亦受我夜郎部庇护之恩,当知回报。今日血契结成,不仅可解少主旧疾之患,保他安康,亦能让你二人自此生死相系,荣辱与共。此乃天赐良缘,亦是姑娘的福分。”
福分?苏薇心中冷笑。用她的血,她的魂,甚至可能她的命,去“养”一个身负诡异蛊毒的少主,去成就乌梢的权力野心,这便是所谓的“福分”?
然而,此刻殿内数十双眼睛盯着,祭坛下那些沉默的老祭司和头人,看似肃穆,实则如同无形的墙壁,将她围困在这方寸之地。乌梢身后的心腹护卫,手已悄然按在刀柄之上。更有那两名眼神空洞的祭婆,如同鬼魅般立在身侧。
她若敢说一个“不”字,恐怕立时便会从“新娘”变成祭坛上新鲜的祭品。
玄夜那句平静的“愿意”,是认命?是妥协?还是在乌梢的绝对掌控下,一种无声的麻木?苏薇无法判断。但她能感觉到,在她沉默的这短暂时刻,身旁玄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在紧张?还是在……等待?
苏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缓缓抬起头,迎向乌梢那洞悉一切又冰冷无比的目光。
“民女……”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紧张和敬畏而生的微颤,“蒙少主救命之恩,寨中收留之德,长老抬爱之厚……民女……感激不尽。此等大事,长老与少主既已定夺,民女……自当遵从。”
她没有说“愿意”,而是用了“遵从”。既表明了别无选择、被迫接受的处境,也未曾真正从口中吐出那两个字,留下了极其微弱的、可以解释的空间。
乌梢长老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真心实意,他要的只是仪式顺利进行,血契成功缔结。听到她“遵从”二字,他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点了点头。
“甚好。”他后退一步,手中紫黑竹杖轻轻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此,便请新人,饮合卺酒,结血魂契!”
一名祭婆上前,端起一个骷髅酒盅,先递到玄夜面前。那暗红粘稠的酒液在火光下微微晃动,倒映出扭曲的光影。
玄夜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酒盅。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接过的只是一杯寻常的水。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苏薇脸上。
那眼神依旧死寂,深处却仿佛有极其幽暗的波澜在涌动。他看着她,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慢、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苏薇全神贯注盯着他,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不要喝?苏薇心头剧震。他是在警告她?这酒果然有问题!
与此同时,她袖中贴着肌肤的那块月婆婆给的护身木牌,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骨凉意!比在净室抵挡线香时强烈数倍!
另一名祭婆已将第二个酒盅端到了苏薇面前。甜腻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怎么办?玄夜暗中警告,木牌示警,这酒绝不可饮!但不喝,如何过关?乌梢虎视眈眈,周遭皆是眼线。
电光石火间,苏薇脑中念头飞转。她想起月婆婆留下的那束“断缘草”和“锁心藤”干草,想起铃铛无声的警告“别喝”。或许……可以赌一把?赌这酒里的问题,与月婆婆所说的药物有关,赌乌梢要的是仪式完成、血契缔结,而非立刻毒死她或玄夜。
她缓缓伸出双手,做出要去接酒盅的样子,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带着惊惧和迟疑。
“姑、姑娘?”端着酒盅的祭婆见她迟迟不接,低声催促。
苏薇仿佛被这声音惊吓到,手一抖,指尖“不小心”碰翻了祭婆手中的酒盅!
“哐当——!”
骷髅酒盅跌落祭坛坚硬的石面上,瞬间碎裂!暗红色的粘稠酒液四溅开来,泼洒在冰冷的刻痕间,迅速渗入石缝,只留下一片刺目的污迹和更加浓郁刺鼻的腥甜气味。
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放肆!”乌梢长老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现。
“长老恕罪!”苏薇立刻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民女……民女一时紧张,手滑……并非有意损坏圣物……请长老恕罪!”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表现得如同一个被吓坏了的、没见过世面的孤女,合情合理。
乌梢盯着她,眼神阴鸷。他当然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手滑”,但这意外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确实像是因恐惧导致的失误。更重要的是,酒洒了,仪式却必须进行下去。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酒盅和污迹,又看了看依旧端着另一杯酒、垂眼不语的玄夜,最终,缓缓开口道:“既是无心之失,罢了。”
他转向旁边一名老祭司:“去,再取一杯‘月华酿’来。要快。”
那老祭司躬身领命,匆匆走下祭坛,朝祖祠侧后方的一扇小门走去。
等待的片刻,大殿内气氛更加凝滞。乌梢不再说话,只是拄着竹杖,静静站立。玄夜依旧端着那杯未洒的酒,如同雕像。苏薇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她在赌,赌乌梢不会因为一杯酒被打翻就立刻翻脸,赌他更看重仪式的完成。
很快,那名老祭司捧着一个新的骷髅酒盅回来了,里面的液体颜色、气味与之前那杯一般无二。
“起来吧。”乌梢对苏薇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可要拿稳了。”
“是……是。”苏薇颤声应着,小心翼翼地从祭婆手中接过新的酒盅。入手冰凉沉重,那股甜腻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护身木牌的凉意依旧未消,提醒着危险。
玄夜在她接过酒盅时,又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闪过一丝焦灼,但旋即恢复原状。
“请新人,共饮此酒,血脉相连,神魂相契!”乌梢再次高声宣道。
这一次,不容再有差池。
苏薇端着酒盅,看着里面暗红粘稠的液体,又看向对面同样端着酒盅的玄夜。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却仿佛在无声地说: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心一横,将酒盅凑到唇边。
就在酒液即将沾唇的刹那,她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极其隐蔽地一弹,将早就藏在指缝间的一小撮月婆婆给的“断缘草”与“锁心藤”混合的干草粉末,弹入了自己面前的酒盅中。粉末细微,落入粘稠酒液中,瞬间消失无踪。
同时,她用嘴唇轻轻沾了一下酒液边缘,做出饮用的姿态,实则一滴也未真正咽下。那沾唇的酒液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和更浓的腥甜,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对面的玄夜,则在她“饮”酒的同时,也举起酒盅,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的喉结滚动,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喝下的只是清水。
乌梢紧盯着两人的动作,见玄夜饮尽,苏薇也做出了饮用的姿态(酒盅中的液面确实下降了一点点,是沾唇所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和满意。
“好!”他声音洪亮了几分,“礼成第一步!接下来,便请新人,以血为盟,共刻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