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晨光未透。
山寨却已苏醒在一片异样的氛围里。没有惯常的鸡鸣犬吠,没有妇人晨起汲水的谈笑,连山风似乎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只在林梢留下几不可闻的呜咽。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夜郎寨,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今夜那场非同寻常的“喜事”屏息凝神。
苏薇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月婆婆留下的藤箱就放在枕边,指尖触摸着那些冰凉或枯槁的物件,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应对之策。
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一片惨淡的灰白。阿曼和阿青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外,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便端着铜盆热水和一套素白的净衣进来,伺候她洗漱。
两人动作机械,一言不发,眼神低垂,不与苏薇有任何目光接触。洗漱用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硫磺又混合了某种草药的气味,据说是“净身”仪式的一部分。换上的净衣也是纯白色,质地粗糙,紧贴肌肤,带来一种束缚的不适感。
洗漱完毕,简单的早膳被端了进来:一碗清澈见底、几乎看不到米粒的薄粥,一碟同样寡淡的盐渍野菜。这便是“斋戒”的内容。
“姑娘请用,戌时之前,不可再进食饮水。”阿曼平板地交代。
苏薇默默地吃完。食物入腹,并未带来饱足感,反而更添了几分空乏与寒意。
整个白日,她便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不能外出,不能做任何事,只能“静坐祈福”。阿曼和阿青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守在门内两侧,眼睛半开半阖,却又时刻警醒。
窗外,寨子里的寂静被一种有序的、压抑的忙碌所取代。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压低了的号令声、搬运重物的闷响,还有利器刮擦木石的细微声响,仿佛在搭建或布置着什么。没有人声喧哗,只有这些沉闷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噪音,断断续续,更添诡异。
苏薇盘膝坐在竹榻上,闭着眼,看似在静坐,实则五感全开,捕捉着外界的一切信息。她试图分辨那些声音的来源和含义,试图从阿曼阿青偶尔交换的、几乎听不清的耳语中捕捉只言片语,但收获甚微。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午后,天空积聚起厚厚的云层,原本就惨淡的天光被彻底遮蔽,屋内提前陷入了昏暗。山风渐急,吹得门窗咯咯作响,带着深秋的萧瑟和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阿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阿曼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
要下雨了……月圆之夜,若是阴云蔽月,对于一场需要在“月华最盛”时完成的仪式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意外,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薇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沉静。
酉时末,天色已如墨染。果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瓢泼,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和竹制的墙板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孤悬山间的寨子彻底淹没。
雨声中,小屋的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阿曼阿青,而是两个穿着暗红色祭袍、脸上涂抹着古怪油彩、看不清年纪的老妪。她们手里捧着那套“月华礼衣”和乌木首饰,眼神空洞,动作却异常精准利落。
“吉时将至,请新娘更衣。”其中一个老妪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枯叶摩擦。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情绪。阿曼阿青上前,协助这两个祭婆,开始为苏薇更换衣物。
冰冷的、光滑如水的衣料贴上肌肤,带来一阵战栗。暗银色的锁链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仿佛真的有生命般蜿蜒盘绕。乌木簪插入发髻,沉甸甸的,簪头的兽首抵着头皮,传来一种阴冷的触感。耳环戴上,毫无装饰的乌黑圆珠垂在耳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如同两点凝固的阴影。
更衣完毕,两个祭婆退开一步,用一种审视祭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薇。
“嗯,甚合。”先前开口的老妪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请新娘移步净室,行‘焚香静心’之礼。”
所谓的“净室”,就是小屋内侧用布幔临时隔出的一小块空间。里面只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案上摆着一尊造型古怪、非佛非道的黑色神像,神像前是一只三足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粗大的、颜色暗红的线香,已经点燃,散发出浓郁到令人头晕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檀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
苏薇被引至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祭婆之一用枯瘦的手指,蘸了些许香灰,在她额头正中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
“凝神静气,摒弃杂念,默念‘月神赐福,血契永固’,直至香尽。”老妪交代完,便与另一人退了出去,只留下阿曼阿青守在布幔之外。
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试图钻入她的口鼻,侵入她的神智。苏薇立刻屏住呼吸,转为内息流转,同时暗中调动内力,抵抗这香气的侵蚀。她知道,这香绝非简单的“静心”之用,恐怕也有迷幻、削弱意志的效果。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蒲团粗糙的纹理上,心中默念的,自然不是什么“月神赐福,血契永固”,而是影部用于固守心神的清心诀。同时,她将一丝注意力集中在藏于袖中的、月婆婆给的那块护身木牌上,木牌传来微弱的、持续的凉意,似乎真的在帮她抵挡部分香气的侵袭。
时间在香气的氤氲和雨声的嘈杂中流逝。三支暗红长香燃烧得极慢,香头的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净室里,如同鬼魅的眼睛。
戌时过去了,亥时也过去了。
临近子时,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沥不绝。风声呜咽,穿过寨子,带来隐约的、仿佛来自祖祠方向的、有节奏的鼓点声和吟唱声。那声音庄重、古老,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诡异,穿透雨幕,隐隐传来。
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随即消散在浓郁的甜腻气味中。
布幔被掀开,两个祭婆再次出现。
“吉时已到,请新娘移步祖祠。”老妪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飘忽。
苏薇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香气的侵蚀和内心的紧绷,让她四肢有些僵硬酸麻。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指尖,稳住了身形。
阿曼阿青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实则是挟制),两名祭婆在前引路,一行人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一整日的小屋。
屋外,夜凉如水,雨丝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