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并非一片漆黑。沿途，间隔不远便插着一支支燃烧的火把，火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湿漉漉的道路、沉默肃立的吊脚楼、还有那些悬挂在屋檐廊下的、惨白色的纸灯笼，映照得影影绰绰，光怪陆离。

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没有喜庆的锣鼓唢呐。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在沉默中前行。雨打树叶，风过竹廊，远处祖祠传来的鼓吟时隐时现，构成一幅无比诡异寂静的“婚庆”图景。

沿途，看不到一个寨民。所有的吊脚楼都门窗紧闭，不见丝毫灯火，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屋。但苏薇能感觉到，在那一片片黑暗的窗口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沉默地、带着恐惧或麻木，注视着这支在雨夜中前往祖祠的队伍。

他们穿过寨子中心，走过白日里还摆放着宴席长案的篝火广场——此刻那里空荡荡，只有积水倒映着摇曳的火光。最终，停在了一处地势较高、被众多古树环绕的建筑前。

夜郎部祖祠。

那是一座远比寻常吊脚楼高大、也更为古老的石木混合建筑。飞檐斗拱，样式古朴，但细节处雕刻的并非祥云瑞兽，而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虫蛇图腾和诡异符文。此刻，祖祠大门洞开，里面透出昏黄而森然的光芒。

门口两侧，立着八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弯刀、脸上戴着狰狞木制面具的护卫，如同庙宇里的怒目金刚，却又透着浓重的杀伐之气。他们手持的火把噼啪燃烧，将雨水蒸腾起阵阵白气。

祭婆上前，与为首的一名护卫低声说了几句。那护卫面具后的眼睛扫过苏薇，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新娘请进。”祭婆回身道。

阿曼阿青松开了搀扶（挟制）苏薇的手，与那八名护卫一同留在了门外。只有两名祭婆，一前一后，引着苏薇，踏入了祖祠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为空旷高耸的大殿。没有供奉任何常见的神祇牌位，只有正对大门的最深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通体黝黑的石制祭坛。祭坛呈不规则的圆形，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似乎是一幅庞大而古老的星图或阵图。

此刻，祭坛周围，环形站立着约莫二三十人。皆是寨中地位尊崇的老祭司、各支头人，以及乌梢长老的心腹。他们全都穿着肃穆的深色祭服，神情凝重，眼神或麻木，或狂热，或带着隐晦的恐惧，齐刷刷地看向走入殿中的苏薇。

乌梢长老站在祭坛正前方，背对众人，面向祭坛。他今日换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绣满暗金色繁复纹路的黑色长袍，头戴一顶高耸的、形似某种鸟喙的奇异冠冕，手持那根曾在后山别院见过的、兽首衔珠的紫黑竹杖。

而在乌梢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站着玄夜。

他也换上了一身与苏薇的“月华礼衣”款式相近、但颜色为玄黑的礼服，同样绣着暗银锁链纹路。墨发高束，未戴银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挺直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落在祭坛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精致而空洞的人偶。

直到苏薇走进大殿，被引至祭坛前，与玄夜相对而立时，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相触的刹那，苏薇心头一震。

玄夜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澈，也不是那夜苏醒时的复杂，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情绪和光亮，都被吸入了某个无边的黑洞。只有在最深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即将熄灭的火星，一闪即逝。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祭坛上，早已布置好。正中央，摆放着两个黑色的、形似骷髅头骨的酒盅，里面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与净室线香相似的甜腻腥气。酒盅旁，是一把黑沉沉的匕首，刃口在祭坛周围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乌梢长老转过身，面向众人，也面向苏薇和玄夜。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庄严到近乎诡异的肃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薇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在大殿中回荡：

“吉时已至，月神垂帘。今以我夜郎部少主玄夜之血，引‘圣蛊’之息；以外女阿箬之魂，契‘永世’之约。阴阳合和，血魂交融，铸我不朽之基，固我万世之安！”

他的话语，如同咒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而诡异的力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请新人，登坛——”

两名祭婆上前，引领着苏薇和玄夜，一步一步，踏上那冰冷而布满刻痕的祭坛石阶。

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鼓吟，都被隔绝在了厚重的石墙之外。殿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薇踏上祭坛最高处，与玄夜并肩而立，面对着那两个盛满不详液体的骷髅酒盅，和那把泛着幽光的匕首。

乌梢长老手持竹杖，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如炬，先看向玄夜，又看向苏薇。

“饮下此酒，便是向月神立誓，缔结血魂之契。从此，生死相连，祸福与共，永世不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蛊惑与压力，“玄夜，阿箬，你们……可愿意？”

玄夜依旧垂着眼，没有反应。

苏薇能感觉到，乌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紧紧锁定了她。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愿意？她怎么可能愿意！

但此刻，说不愿意，恐怕立刻就会血溅祭坛。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就在她沉默的这瞬息之间，玄夜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乌梢，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