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既成,筹备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某种诡异效率的方式,迅速铺开。
苏薇被“请”回了之前居住过的那间靠近玄夜竹楼的小屋——乌梢长老认为,未来少夫人再住仓房“不合礼数”。小屋被重新布置过,换上了崭新的竹榻、妆台,甚至还有一面模糊的铜镜。两个被指派来的妇人(胖的叫阿曼,瘦的叫阿青)如同影子般跟着她,寸步不离。她们不再粗暴翻检她的物品,但那种无声的监视和控制,却更加密不透风。
寨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古怪起来。表面上看,人人都在为少主的“大喜之事”忙碌:清扫道路,悬挂红绸,准备宴席所需的一应物品。然而,投向苏薇的目光,却比以往更加复杂。
少了跳月节前的好奇与善意,多了审视、揣度,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尤其是一些年长的寨民,当看到苏薇在小屋附近出现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气息。偶尔能听到压得极低的议论,夹杂着“冲喜”、“血……”、“月婆婆……”等模糊的字眼,一旦发现苏薇或她身边的妇人靠近,便立刻噤声,作鸟兽散。
连孩童都被大人严厉告诫,不许靠近少主未婚妻的住处。原本偶尔会跑来送些野花山果的几个半大孩子,再也没出现过。
苏薇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关进玻璃笼子的珍奇猎物,供人观赏、揣测,却无人真正靠近。这无形的隔离,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生寒意。
筹备的细节,也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异。
送来的嫁衣,并非苗家女子常见的、绣满花鸟虫鱼、色彩鲜艳的盛装,而是一套近乎纯白、只在衣领袖口绣着暗银色、形似藤蔓又似锁链纹路的衣裙。质地是某种挺括光滑的、非丝非麻的奇异织物,触手冰凉,在光线下流转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送衣来的老妇人(据说是寨中手艺最好的绣娘之一)面无表情地交代:“此乃历代少主夫人大婚所穿‘月华礼衣’,需在婚前沐浴斋戒三日,于月圆之夜子时前三刻换上。”
月华礼衣?白如缟素,纹如锁链?苏薇看着那套华美却透着不祥的衣裙,心中疑窦丛生。这不像婚服,更像……祭服。
送来的首饰也极其简单,只有一根通体乌黑、簪头雕刻成兽首(与后山别院那根竹杖杖头有几分神似)的木簪,和一对同样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花纹的耳环。没有银冠,没有项圈,没有叮当作响的铃铛。
“大婚仪式,将在祖祠前的祭坛举行,由乌梢长老亲自主持。”阿曼平板地转述着安排,“吉时定在八月十五子时正。此前,姑娘需在屋内静心焚香,不可见外人,尤其是……男子。”
子时成婚?在祖祠祭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婚嫁的范畴,更像某种隐秘的宗教或巫蛊仪式。
更让苏薇警惕的是,连续两日,深夜时分,她都能听到小屋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在绕着屋子行走、念诵着什么。当她询问阿曼阿青时,两人只垂眼道:“是长老安排的‘净屋禳灾’仪式,为姑娘祛除晦气,保婚后平安。”语气毫无波澜。
净屋禳灾?苏薇透过窗纸缝隙,曾瞥见夜幕下几个模糊的身影,手持形似骨杖的东西,沿着屋外特定的方位缓慢移动,口中吟唱着音调古怪、晦涩难明的咒文。那场景,绝非祈福,反而透着一股阴森的肃杀之气。
这一切,都让她更加确信,这场“婚礼”,绝非简单的“冲喜”或政治联姻。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的明确的仪式,而她,则是这场仪式中至关重要的“祭品”或“媒介”。
玄夜自那日仓房立誓后,便再未露面。据阿曼说,少主被乌梢长老叫去,协助处理岩猛的后事,并熟悉大婚仪典的流程,“忙得不可开交”。但苏薇知道,这同样是隔离和控制。乌梢不会让玄夜在婚前与她有过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
只有铃铛,依旧每日会来。她不能进屋,只能将每日的饭食和必需品放在门口,由阿曼阿青转交。但每次,她都会在放下东西后,朝着苏薇窗口的方向,静静站上一会儿。苏薇偶尔能从窗口看到她,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和焦急。有一次,铃铛趁阿曼转身的刹那,飞快地用手势比划了几个动作:
小心。衣服。别喝。
随即,她便低下头,匆匆离开。
小心衣服?是那套“月华礼衣”?别喝?别喝什么?合卺酒?还是其他东西?
铃铛的警告,让苏薇心中的警铃大作。她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每日送来的食物、饮水,甚至熏香。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但那份警惕,已提到了最高。
八月十三,婚前第二日。
月婆婆来了。
老人似乎又苍老了一些,步伐比往日更慢,背脊也更佝偻。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藤箱,无视阿曼阿青的躬身行礼,径直走进苏薇的小屋。
“你们都出去。”月婆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曼阿青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退到了屋外,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苏薇和月婆婆两人。
月婆婆将藤箱放在小桌上,打开。里面不是药材,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色泽暗沉、看不出材质的护身符似的小木牌,一束用红绳捆扎的、干枯的草药(苏薇认出其中有辟邪的桃枝、艾草,也有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草茎),还有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陶罐。
“孩子,”月婆婆看着苏薇,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怜惜,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深沉的绝望,“有些话,婆婆本不该说,也不能说。但到了这个地步……婆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地,走进那个地方。”
苏薇心头一紧:“婆婆,您说。”
月婆婆拿起一块小木牌,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纹,低声道:“这桩婚事,是劫,不是缘。乌梢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媳妇。他要的,是你身上的‘血契’。”
“血契?”苏薇追问。
“你的血,能安抚‘那东西’。”月婆婆没有明说“那东西”是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但这安抚,不是白来的。需要‘契’。寻常的接触,滴血,只能暂缓。若要长久,甚至……掌控,就需要更深的羁绊,更牢的‘锁’。”她的目光落在那套挂在墙边的月华礼衣上,“这套衣服,这些首饰,还有婚礼的时辰、地点、仪式……都是为了缔结这个‘血契’。将你的血脉之力,通过婚礼的仪式,与玄夜,与‘那东西’,彻底绑在一起。”
她拿起那束干草药:“这是‘断缘草’和‘锁心藤’,混在合卺酒或交杯茶里,能让人心神恍惚,易于操控,更易接受‘血契’的烙印。”她又指着那小陶罐,“这里面,是‘替身蛊’的灰烬。若仪式中途有变,或你……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会点燃此物,产生的烟气能暂时让你失去意识,如同傀儡。”
苏薇听得背脊发凉。乌梢的算计,竟如此详尽恶毒!不仅要绑住她,还要用药物和蛊术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婆婆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苏薇看着月婆婆,老人眼中有着深切的痛苦,“您不怕乌梢长老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