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风波的余烬尚未冷透,寨子里便陡然掀起另一股更诡谲的暗流。
翌日清晨,一则消息如同山间晨雾,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夜郎寨的每一个角落——大长老乌梢,在召集了寨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祭司和头人紧急商议后,宣布了一桩足以惊动所有人的决定:
为平息近日接连发生的“不祥之事”(岩猛暴毙、少主旧疾骤发),安抚可能因此动荡的部族人心,并借由“冲喜”祛除晦气、稳固少主命格,乌梢长老将以代行父职之权,为少主玄夜定下婚约。新娘人选,正是昨夜“以血救主、福缘深厚”的外来采药女——阿箬。
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消息传来时,苏薇正在月婆婆的药圃里,帮忙晾晒一批新收的“金线莲”。铃铛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用手势急切地比划着,眼中满是惊慌。
苏薇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线莲撒了一地。
“婚约?”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是铃铛比划错了。
然而,随后而至的、乌梢长老派来的使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清晰而正式地宣读了这个决定,并“奉长老之命,请阿箬姑娘即日起暂停药圃杂役,安心在居所备嫁。一应婚仪所需,自有专人操办,姑娘无需费心。”
使者说完,留下两个面无表情的妇人,说是“伺候姑娘,并教导姑娘一些婚仪规矩”,便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没有给苏薇任何询问或反驳的余地。
月婆婆站在药圃边,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药杵重重顿在石臼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老人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仿佛凝结着寒冰,嘴唇抿得死紧,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那使者离去的背影,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知道,乌梢的决定,一旦以这种正式的方式宣布,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不是商议,是命令。不是撮合,是利用,是捆绑,是……献祭。
苏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指尖因为用力而嵌入掌心,昨日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荒谬绝伦的寒意。
冲喜?祛除晦气?稳固命格?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这个“福缘深厚”(实则是血液特殊)的外来者,与体内藏着恐怖蛊毒、随时可能反噬的少主绑在一起,用一场荒唐的婚姻,将她变成一件活的“药引”,一个永远绑在玄夜身边、随时可以取用的“血囊”!
乌梢的算计,竟如此直白,如此狠毒!他不仅要利用她的血来“养”着玄夜,控制玄夜,还要用婚姻的名分,将她彻底锁死,让她再无逃离或反抗的可能。从此以后,她的生死荣辱,都将与玄夜,与夜郎部,牢牢绑在一起。
好一个一劳永逸的毒计!
“阿箬姑娘,请吧。”留下的那两个妇人,一胖一瘦,面相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气,只有执行命令的机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们走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不容拒绝地将苏薇“请”出了药圃,朝着她那间偏僻的仓房走去。
月婆婆看着苏薇被带走的背影,佝偻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萧瑟。她缓缓闭上眼,手中的药杵无力地垂下。
苏薇被“护送”回仓房。那两个妇人立刻开始动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们更像是来监视和清点她所有的物品。她们的动作粗暴而迅速,将她那些简陋的衣物、书籍、草药,一一翻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一种苏薇听不懂的、极其晦涩的苗语古调。
苏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坐在那张唯一的竹榻上,看着这两个如同傀儡般的妇人忙碌,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慌,不能乱。乌梢此举虽然毒辣,但也意味着,在他达成目的(彻底控制她和玄夜)之前,她暂时是“安全”的,甚至可能获得一定程度的“特权”。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囚笼。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场“婚礼”的具体安排,需要知道乌梢还有什么后手,更需要知道……玄夜的态度。
他呢?他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是如乌梢所愿,欣然接受这个送上门的“药引”新娘?还是……会有别的打算?
那个总是用清澈眼神看着她、送她银镯、对她说“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少年,在这场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生命捆绑面前,又会如何选择?
思绪纷乱间,仓房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银铃声。
玄夜来了。
他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一路跑来,气息有些不稳,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焦急,还有一丝……苏薇看不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阿箬姐姐!”他冲进仓房,无视那两个停下动作、躬身行礼的妇人,径直跑到苏薇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你听说了?乌梢长老他……他怎么能……”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愤怒和急切而有些语无伦次。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痛心,有愧疚,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姐姐,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了……我、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这就去找他!这婚约不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