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冲。

“少主！”苏薇连忙反手拉住他。他的手臂紧绷，皮肤下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少主冷静些。长老既已当众宣布，便是部族之令，岂容轻易更改？少主此刻前去，除了激怒长老，让事情变得更糟，又有何益？”

玄夜的身体僵住，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苏薇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脸，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痛苦和悲哀取代。“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就让姐姐这样……嫁给我？”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千斤重负。

“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苏薇松开手，声音低缓，“少主，‘冲喜’之说，虽是无稽之谈，但或许……也是眼下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让长老安心的法子。”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至少，明面上，少主需要‘痊愈’，需要‘安稳’。”

玄夜听懂了她的暗示。乌梢需要他“安稳”，需要他体内的蛊毒被“安抚”，而苏薇的血，是目前唯一已知有效的东西。这场婚姻，是乌梢将这件“工具”正式名分化、永久化的手段。反抗，只会让乌梢采取更极端、更不可控的方式。

他沉默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他看着苏薇，看着这个被他“连累”至深、此刻却反过来劝他“顺势而为”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沉甸甸的悸动。

“姐姐……”他声音沙哑，“你会恨我吗？”

苏薇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挣扎与祈求。她轻轻摇了摇头：“民女不恨少主。这一切，并非少主所愿。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玄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是啊，身不由己。他从出生起，就身不由己。被种下蛊毒是身不由己，被乌梢操控是身不由己，如今连婚姻大事，也要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甚至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顾旁边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妇人，双手用力握住苏薇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箬姐姐，你记住。这场婚事，非你我所愿。但既已如此，我玄夜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必尽全力护你周全！这夜郎部，只要我还是少主，便无人可以欺你、辱你！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勇和决绝，在简陋的仓房里回荡。

苏薇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头微微一震。这份承诺，在此时此刻，是真是假，是情是计，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表明了一种态度，一种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主动权的姿态。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微微颔首：“民女……相信少主。”

玄夜这才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翻涌的情绪。他转向那两个一直垂手肃立的妇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属于少主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

“你们两个，好生伺候阿箬姑娘。若有半分怠慢，我绝不轻饶！”他冷声道。

“是，少主。”两个妇人连忙躬身应诺，头垂得更低。

玄夜又看了苏薇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银铃声在仓房外急促响起，渐渐远去。

仓房内重归寂静。

苏薇走到窗边，望着玄夜消失在崎岖小径尽头的背影，眼神幽深。

誓言，婚姻，囚笼，还有三日后的月圆之夜……

所有的东西，都被强行扭结在了一起，朝着一个未知的、却必然凶险的方向，轰然前行。

那两个妇人再次开始沉默地“收拾”，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但那种无形的监视感，却如同冰冷的蛛网，将苏薇牢牢罩住。

她抚上自己左手的伤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

合卺酒尚未饮，寒意已彻骨。

这场被强加的婚礼，从一开始，就浸透了算计与血腥。

而八月十五，那个原本就充满隐喻的月圆之夜，如今，又披上了一层“大婚”的诡异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