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的竹楼从未如此沉寂过。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与紧绷。乌梢长老派来的两名护卫如门神般守在楼外，腰刀出鞘半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靠近的动静。楼内，药味、血腥气，还有一种极其淡薄的、仿佛来自腐朽地底的甜腥，混杂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

玄夜躺在竹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那抹因痛苦而生的褶皱却已平复。他双目紧闭，呼吸清浅而绵长，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置于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透露出这平静之下的虚弱与不安。

苏薇坐在榻边的小凳上，左手掌心被月婆婆重新上药包扎过，厚厚裹了几层洁净的白布，依旧隐隐作痛。月婆婆方才来过，一言不发地为玄夜诊了脉，又查看了苏薇的伤口，留下一瓶据说是“补血益气、助伤口愈合”的褐色药丸和一句低不可闻的叹息，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离开了。老人离去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重。

铃铛默默地在一旁伺候着，端来热水，绞了帕子，递给苏薇。她的眼神不时飘向昏迷的玄夜，又看看苏薇裹着白布的手，那双总是低垂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忧虑。

苏薇用湿帕轻轻擦拭着玄夜额角沁出的虚汗。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濒死般的刺骨寒意。她的血，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将那股狂暴的、欲摧毁宿主的“蛊毒”暂时安抚了下去。

但仅仅是“暂时”。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并未消失，只是蛰伏了，像一头被强行喂下麻醉剂的凶兽，盘踞在玄夜心脉深处，等待着下一次反扑的时机。而她，用自己的血，成了暂时压制这凶兽的“麻醉剂”。

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血液的流失带来轻微的眩晕和乏力，但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她的“特殊”已经暴露。乌梢那锐利如鹰隼、饱含贪婪与算计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她背上，至今未曾散去。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岩猛中毒，玄夜蛊发，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操控，鬼都不信。乌梢是最大的嫌疑人，他有动机（打压玄夜，巩固权力），也有能力（掌控寨务，接触酒水食物，或许还知晓引动玄夜体内蛊毒的方法）。甚至，他可能一箭双雕，既除掉日益碍眼的侄孙岩猛（或许岩猛也成了他权力路上的绊脚石？），又借机将“下毒”罪名扣在玄夜头上，并逼出玄夜体内蛊毒的真相，更发现了她血液的“奇效”。

好狠辣、好缜密的一石三鸟之计！

苏薇心头寒意更盛。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主要是玄夜和那神秘的“蛊王”，如今看来，这夜郎部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乌梢这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远比表面那个体弱深居、心思莫测的少主，更加危险。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月色偏移，子时已过。

苏薇估算着时辰，距离影部接应人约定的子时三刻，早已错过。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接头失败，不知对方是已经离去，还是在附近潜伏观望。而“急令”的内容，也成了悬在她心头的另一块石头。

她正思忖间，榻上的玄夜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

苏薇立刻收回心神，俯身看去。

玄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是茫然的、涣散的，映着跳动的灯火，空濛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光才慢慢聚焦，落在苏薇脸上。

“阿……箬姐姐？”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

“是我。”苏薇轻声应道，示意铃铛端来温水，用软匙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喉，玄夜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也看清了苏薇苍白的面色和裹着白布的左手。他眼中瞬间掠过痛楚、愧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苏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姐姐的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薇轻轻按住。

“没事，皮外伤。”苏薇语气平淡，“少主感觉如何？心口还疼吗？”

玄夜依言感受了一下，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不疼了……就是……很空，很乏。”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薇，“是姐姐……救了我？用……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求证。

苏薇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情势危急，民女别无他法。少主旧疾发作凶猛，幸得月婆婆往日教导，提及一些特殊血脉对心厥之症或有奇效，民女便斗胆一试。”她再次将一切归功于月婆婆的“教导”和自己的“特殊血脉”，模糊焦点。

玄夜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倒映着灯火和她苍白的脸。他没有追问她所谓的“特殊血脉”是什么，也没有质疑她为何恰好拥有，只是看了她很久，才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救了我的命。”

不是感谢，而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哀的笃定。

“这是民女应当做的。”苏薇垂下眼睫。

玄夜忽然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她包扎着白布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疼吗？”他问。

苏薇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摇头：“不疼。”

玄夜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那厚厚的白布，眼眶渐渐红了。“一定很疼……流了那么多血……都是为了我……”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自责，“我总是……连累姐姐。落鹰峡是，鬼哭林是，这次……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