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玄夜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站出来的、看似柔弱的采药女身上。惊愕,怀疑,不解。
乌梢长老的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锐光如刀,射向苏薇:“你说什么?”
苏薇站起身,面向乌梢,神态恭敬却不卑微:“回长老,民女略通医理蛊术皮毛,岩猛兄弟所中之毒,虽症状酷似噬心蛊,但细察之下,仍有不同。”她指了指地上那摊黑红腥臭的脓水,“噬心蛊虫离体即死,所化脓水当为纯黑,腥中带甜,且死者心口必有拇指大小、呈蛛网状的紫黑印记。而此脓水黑中透红,气味腥臊刺鼻,岩猛兄弟心口也未见蛛网印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气若游丝的岩猛,“依民女浅见,此毒更像是‘血线蛊’与‘蚀骨散’混合而成,刻意模仿噬心蛊的症状。血线蛊能急速消耗精血,蚀骨散则致人剧烈抽搐、皮下鼓胀,两者结合,乍看之下,与噬心蛊造成的‘精血尽丧、万蛊噬心’确有七分相似,但终究是赝品,骗得过外行,骗不过真正懂行之人。”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竟将两种偏门蛊毒的特性说得头头是道。广场上一片寂静,连那些外寨贵客都听得面露惊异。
乌梢长老盯着苏薇,眼神深不可测:“你如何得知这些?月婆婆教你的?”
“月婆婆教导民女辨识药性,也曾提及一些常见蛊毒的解法与避忌。至于血线蛊与蚀骨散,”苏薇垂下眼睫,“民女在南诏时,曾见一位避世的老蛊师用过类似的方子害人,故有些印象。只是那老蛊师所用,远不及此次凶猛。”
她将所知推给“南诏老蛊师”,合情合理,也解释了为何一个“采药女”会懂这些偏门阴毒的东西。
乌梢长老沉默片刻,目光在苏薇和地上濒死的岩猛之间来回扫视,似在权衡。他当然知道岩猛中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噬心蛊——那东西早已失传,连他也只是耳闻。但今夜之局,本就是借题发挥,打压玄夜威信,巩固自身权柄。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女子点破,虽未全盘推翻,却也让他的指控出现了裂痕。
“即便不是噬心蛊,也是阴毒至极的蛊术!”乌梢声音转冷,依旧紧咬不放,“岩猛在宴上中毒,众目睽睽,总要有个人负责!他的酒食与众人无异,唯独……”
“长老。”一直沉默的玄夜忽然开口,打断了乌梢的话。
他缓步走到苏薇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乌梢:“岩猛兄弟中毒,我也深感痛心。但仅凭酒水未经旁人之手,便断定是我下毒,未免武断。月婆婆亲手酿的酒,不止我面前这一坛。今日宴上所用,皆出自婆婆酒窖,由专人分送至各席。若说嫌疑,经手分送之人,接触过酒坛之人,甚至……有机会在分送途中做手脚之人,岂非都有嫌疑?”
他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针。“更何况,若我真要下毒,为何要用如此明显、与自身关联如此紧密的方式?还选在岩猛兄弟‘冒犯’我之后不久?岂不是自寻嫌疑?长老执掌部族多年,明察秋毫,当知真正的凶手,绝不会如此愚蠢。”
他将“嫌疑”的范围扩大,并点出凶手下毒时机和手法的“不合常理”,反将了乌梢一军。
乌梢脸色阴沉,一时语塞。玄夜所言,确实戳中了他指控中的漏洞。他本意是借岩猛中毒之事,无论真假,先将“下毒”的罪名扣在玄夜头上,削弱其威信,再慢慢炮制证据。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懂行的阿箬,更没想到玄夜此刻竟如此冷静犀利。
“牙尖嘴利!”乌梢冷哼一声,“即便如此,你嫌疑最大!在查明真相之前,必须……”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一次,打断他的不是人声,而是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痛苦,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惨叫!
“呃啊——!!!”
发出这声惨叫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苏薇身旁的玄夜!
只见玄夜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膝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主!”苏薇离他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扶。
触手所及,他的身体冰凉得吓人,却在不住地痉挛,仿佛体内有无数冰针在攒刺。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心口处的衣料,指节扭曲发白,那华美的礼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鼓动、挣扎,几乎要破衣而出!
更骇人的是,玄夜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急剧收缩,眼白部分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黑红色细纹!他的嘴唇迅速失去颜色,变得青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
这症状……与方才岩猛中毒时,何其相似!却又似乎……更加恐怖,更加深入骨髓!
“玄夜!”乌梢长老也失声惊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非伪装的惊骇。玄夜此刻的模样,绝不像装的!而且,这症状……
“是噬心蛊!是真的噬心蛊反噬!”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响起,是夜郎部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祭司,他指着玄夜,手指都在哆嗦,“只有身负噬心蛊之人,被引动蛊毒,才会……才会如此!他、他体内真的有噬心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旋即哗然!
噬心蛊!玄夜体内有噬心蛊?而且此刻发作了?那岩猛中的……难道真的是他引动的?为了掩饰自己体内的蛊毒?还是说……两者皆是被同一人所害?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痛苦蜷缩的玄夜身上,惊惧、厌恶、不解、同情……复杂至极。
苏薇扶着玄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冷和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冷香下,骤然爆发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与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气味混杂在一起。他心口处的鼓动越来越剧烈,那华服下的狰狞纹路,似乎隔着衣料都能隐隐透出轮廓。
是真的!他体内真的有极其凶险的蛊毒!而且在这关键时刻,被引动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引发?
她猛然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乌梢。乌梢脸上的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凝重,还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
是他?他不仅对岩猛下毒嫁祸玄夜,还同时引爆了玄夜体内的蛊毒,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永绝后患?
电光火石间,苏薇脑中念头飞转。玄夜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的任务,她追寻的真相,甚至她自身的安危,此刻都与玄夜的生死紧密相连!
“长老!”苏薇抬头,声音带着急切,却努力保持镇定,“少主旧疾发作,情况危急!此症凶险,恐有性命之虞!需立刻施救!”
“旧疾?”乌梢眯起眼睛,“什么旧疾,与噬心蛊发作一般无二?”
“少主自幼体弱,心脉有损,每逢月圆或情绪剧烈波动,易引发心厥之症,症状确与某些蛊毒发作有相似之处!”苏薇快速说道,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用以解释玄夜每月十五的异常,“月婆婆一直以汤药为其调养镇压!民女曾协助婆婆照料,略知缓解之法!请长老速速准允民女为少主施救!”
她将玄夜的“蛊毒反噬”硬生生说成是“心厥旧疾”,并拉出月婆婆做背书。月婆婆在寨中威望极高,且精通医术,此言一出,顿时让不少寨民眼中的惊疑变成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