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厥旧疾？老夫为何不知？”乌梢冷声道。

“此乃少主隐疾，月婆婆为免众人担忧，一直未对外宣扬。婆婆此刻因病未能出席，民女受托，必要时刻需护少主周全！”苏薇语气坚定，毫不退让。她必须争取时间，也必须将玄夜的“蛊毒”定性为“旧疾”，否则，一旦坐实他身怀噬心蛊这等阴毒之物，他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乌梢盯着她，又看看地上痛苦不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玄夜，眼中神色变幻。当众让玄夜“旧疾发作”而死，固然能达到目的，但若这阿箬真有法子缓解，救活了，反而坐实了“旧疾”之说，削弱了他“下毒”指控的分量。而且，此刻众目睽睽，外寨贵宾也在，若他执意阻拦救治，未免显得太过冷血无情，有损威信。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

“既是你所言旧疾，又有月婆婆嘱托……”乌梢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那你便试试。若救不活，或是出了差错……你当知后果。”

这便是允了，但也将责任和风险，全压在了苏薇身上。

“民女明白！”苏薇不再犹豫，低头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玄夜急道，“少主，得罪了！”

她先快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自从鬼哭林遇袭后，她便随时备着。手法如电，连刺玄夜人中、内关、膻中、心俞等几处紧要穴位，先稳住他即将溃散的心神和狂乱的气血。

玄夜的身体痉挛稍稍缓了一缓，但心口的鼓动和那股阴寒暴戾的气息，却并未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寻常针石，恐怕难以压制这诡异的“蛊毒”。

苏薇咬了咬牙。她没有解蛊之法，甚至不知道玄夜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但她记得月婆婆那日看到她血液时的异常反应，记得玄夜初遇时说她“血香”，更记得自己血液似乎对蛊虫有某种特殊影响……

赌一把！

她再无迟疑，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飞快一划！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出现，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玄夜心口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奇异的是，她的血，并非纯粹的铁锈腥气，而是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冷香，与她平日身上隐约的气息相似，却浓郁了数倍。

鲜血滴落的刹那，玄夜身体猛地一颤！

他心口处那剧烈的鼓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骤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那鼓动的幅度和频率，竟真的开始减缓！而他身上那股暴戾阴寒的气息，也似乎被那奇异的血香中和、压制，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有效！她的血，果然对这东西有影响！

苏薇心中稍定，不敢停顿，立刻将流血的手掌，紧紧按在玄夜心口那鼓动最剧烈的位置！

温热的鲜血透过衣料，渗透进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团“活物”般的东西，在接触到她血液的瞬间，如同被浇了滚油的雪，猛地收缩、战栗，然后，那种狂暴的、欲破体而出的挣扎感，开始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玄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解脱般的闷哼，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些，青紫的唇色也缓缓恢复了一丝淡红。他依旧闭着眼，意识未复，但身体的痉挛已基本停止，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趋于平稳。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看着那外来的采药女，划破自己的手掌，用鲜血，似乎真的压制住了少主那可怕的“旧疾”发作。

血能治病？不，这绝不仅仅是治病！那血香，那蛊毒（或旧疾）对血液的反应……这阿箬，究竟是什么人？

乌梢长老的瞳孔，在苏薇划破手掌、血液滴落的瞬间，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苏薇流血的手掌，盯着玄夜心口那迅速平复下去的异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那其中，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有贪婪，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他知道了！月婆婆那日的异常，果然是因为这丫头的血！这血……竟然能压制甚至安抚噬心蛊（或者说，玄夜体内的蛊王）的反噬！这简直是……天赐的珍宝！不，是比珍宝更珍贵千倍万倍的东西！

而此刻，这“珍宝”，正毫无防备地、主动地，将自己最重要的秘密，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乌梢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与杀意，脸上重新恢复了沉凝。

苏薇此刻全副心神都在玄夜身上，并未注意到乌梢那瞬息万变的异常。她感觉掌下那团“活物”的挣扎已近乎平息，玄夜的性命暂时无虞，这才松了口气，撕下自己一片衣襟，胡乱缠住左手掌心的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但她也顾不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乌梢，脸色因失血和紧张而有些苍白，声音却清晰：“长老，少主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需立刻送回静养，继续用药。此地杂乱，恐不利于少主恢复。”

乌梢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玄夜，点了点头，沉声道：“来人，送少主回竹楼静养。阿箬姑娘……”他顿了顿，“你既通晓此法，便随同前去照料，直至少主清醒。”

“是。”苏薇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已将自身最大的秘密（或者说，疑似秘密），暴露在了最危险的人面前。从此刻起，她在夜郎部的处境，将变得截然不同。

而昏迷的玄夜，他体内的“蛊毒”究竟为何？自己的血为何能压制？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双重中毒（蛊）事件，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更加凶险。

几名寨中汉子小心地将玄夜抬起，朝着他的竹楼方向走去。苏薇跟在旁边，左手掌心仍在渗血，传来阵阵刺痛。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篝火广场。

岩猛干瘪的尸体已被盖上了白布，乌梢长老正脸色阴沉地指挥着人清理现场，安抚惊恐未定的宾客。那场原本喜庆的夜宴，已变成了一片狼藉和恐惧的泥沼。

月华依旧清冷，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风波的土地。

而她的前路，已然被浓重的血色和未知的凶险所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