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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篝火夜变,岩猛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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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偏僻仓房后,日子陡然沉静下来。

苏薇像一个真正醉心医术的学徒,每日除了去月婆婆药圃帮忙的固定时辰,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小屋里,研读玄夜送来的那些书籍,整理药典笔记,或是用简陋的工具炮制一些草药。她极少主动外出,更不与寨中其他人过多接触,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存在感,也似乎全盘接受了乌梢长老的“安排”。

玄夜依旧常来,只是次数比之前略减,停留的时间也短了些。每次来,他总会带些东西——新摘的野果,铃铛做的点心,或是寨子外行商带来的新奇小玩意。他不再提银镯,不再提那些炽热的话语,眼神里的情愫似乎也被小心地收敛起来,只剩下纯粹的关怀和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歉疚。

苏薇对他的态度,也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上——感激,恭敬,带着学徒对少主的尊重,以及适当的、因身份和环境而产生的疏离。她不再与他过多讨论诗词,话题更多围绕着草药和寨中琐事,偶尔也会“请教”一些关于苗疆风物、古老传说的细节,不着痕迹地搜集着信息。

那张暗示八月十五的薄笺,她再未拿出,也从未对玄夜提起,仿佛从未见过。玄夜也从未问及。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或者说,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等待。

月婆婆对她的教导依旧尽心,只是话更少了,眼底的忧虑更深。有时,老人会看着苏薇配药时专注的侧影,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她,在看某个早已逝去的影子。苏薇能感觉到,月婆婆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血,关于玄夜,关于夜郎部深藏的秘密,但老人选择了沉默。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滑向八月。山林的绿意开始染上些许金黄,空气里的燥热被早晚的凉风驱散,夜间的虫鸣也一日盛过一日,仿佛在为某个重要的时刻积蓄力量。

八月初十,寨子里传出消息:大长老乌梢五日后要举办一场夜宴,款待从邻近几个友好寨子前来商议秋猎事宜的贵客,同时,也算是庆祝跳月节后的一桩“喜事”——乌梢长老的侄孙、寨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岩猛,将与黑石寨寨主的女儿定亲。

夜宴的地点,定在寨子中心最大的篝火广场。消息一出,寨中便忙碌起来,准备酒肉,清扫场地,搭建临时客棚。虽不比跳月节全民狂欢,但也算是一件不小的盛事。

苏薇本以为,这样正式的场合,自己这个被“边缘化”的外来者,是没有资格参与的。然而,初十傍晚,铃铛却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苗家衣裙——靛蓝色的土布,绣着精致的银色花边,配着同色的头帕和绣花腰带。衣服的质地和做工,远非她平日所穿可比。

“月婆婆让准备的。”铃铛用手势比划道,“夜宴那日,姑娘需出席。”

苏薇接过衣服,心中疑惑。月婆婆让她出席?乌梢长老会同意?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乌梢的意思?

她没有多问,只是向铃铛道了谢。

八月十三,夜宴前两日,玄夜过来时,神色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烦闷。

“姐姐也要去后日的夜宴吗?”他问,语气有些低落。

“铃铛送了衣服来,应是婆婆的意思。”苏薇道,“少主似乎……不太高兴?”

玄夜坐在她小屋唯一的竹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就是觉得……吵。”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薇,眼神复杂,“而且,岩猛定亲……乌梢长老大概又要借机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岩猛是长老的侄孙,他定亲是喜事,长老高兴也是自然。”苏薇温声道。

“喜事……”玄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又很快隐去,“是啊,喜事。”他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苏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岩猛定亲,乌梢高兴,玄夜烦闷……这其中的权力制衡与亲疏远近,不言而喻。这场夜宴,恐怕不只是款待外客、庆祝订婚那么简单。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就在这场夜宴的三日之后。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向着那个节点收束。

八月十四,夜宴前夜。

苏薇正在小屋内核对几味草药的炮制火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叩叩”声,像是某种鸟喙敲击竹壁。

不是玄夜,也不是铃铛。

她心中警觉,放下手中的药杵,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山坳里树影幢幢。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在屋后的崖壁阴影下,正抬头望着她的窗户。那人全身裹在深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不似人眼。

见苏薇看来,那人抬手,指了指寨子中心的方向,又迅速比划了几个手势——那是影部内部用来传递紧急信息的暗号!

苏薇心头剧震。是接应的人?沈青崖派来的?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是如何通过寨子严密的警戒?

那人手势不停:“明日夜宴,子时三刻,篝火东南角,第三根旗杆下。急令。”

传达完信息,那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在山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薇站在原地,背脊生寒。影部的人竟然能如此轻易潜入夜郎部核心区域,甚至精准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是寨子守卫有巨大的漏洞,还是……对方有内应?

而“急令”二字,更让她心头沉重。任务有变?还是沈青崖有了新的指示?偏偏选在明日乌梢长老的夜宴上接头,风险极大。

她退回屋内,闩好门窗,心绪难平。明日夜宴,注定不会平静了。

八月十五,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层层叠叠的云霞铺满天际,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月夜。寨子中心的篝火广场上,巨大的柴堆已经架起,周围摆开了数十张长条竹案,案上铺着干净的芭蕉叶,摆放着烤得金黄的整羊、腊肉、山珍野味,以及成坛的米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和酒气。

邻近寨子的贵客们已经陆续抵达,与夜郎部的头面人物们寒暄见礼。岩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绣花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陪在一位面容严肃、身形高大的中年苗家汉子身边——那便是黑石寨的寨主。岩猛未来的岳父。

乌梢长老作为主人,穿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墨绿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与几位年长的外寨长老谈笑风生,气度沉稳,掌控全场。

玄夜也出现了。他依旧穿着少主规格的礼服,银冠项圈,华美耀眼。他安静地坐在主位下首,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微笑,应酬着前来敬酒打招呼的人。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贵客席末、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苏薇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铃铛送来的那套靛蓝新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在珠光宝气、盛装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低眉顺眼,安静地坐着,仿佛只是来凑个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那份与周遭喧闹浮华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反而吸引了一些目光。尤其是岩猛,在陪着黑石寨主巡敬酒时,目光几次掠过苏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乌梢长老也看似无意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月婆婆没有出席,据说是旧疾犯了,在药圃休息。

天色渐暗,广场四周的火把次第燃起。乌梢长老起身,说了几句欢迎贵客、庆祝佳偶的场面话,便宣布夜宴开始。

鼓乐笙箫奏响,气氛很快热烈起来。人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高声谈笑。烤肉的油脂滴入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爆起更旺的火苗。酒过三巡,不少人的脸上已泛起红光,言语也放肆起来。

玄夜作为少主,免不了被轮番敬酒。他酒量似乎一般,几碗下去,脸颊便染上绯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但举止依旧得体,只是话更少了,只安静地听着旁人高谈阔论,偶尔附和几句。

苏薇只小口啜饮着面前的米酒,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她在等待子时三刻,等待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急令”。同时,她也留意着玄夜的状态。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酒宴进行到中途,气氛正酣时,岩猛忽然站起身,端起酒碗,朗声道:“今日贵客盈门,又逢我岩猛大喜,光是喝酒吃肉,未免单调。我夜郎部男儿,岂能无舞无歌?听闻少主得月婆婆真传,一支‘祈月舞’跳得出神入化,何不趁此良辰,请少主为大家舞上一曲,以助酒兴,也让我未来岳丈和各位贵客,见识见识我夜郎少主的绝世风采!”

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话语看似恭维,实则将玄夜架到了火上。在如此正式的、带有外交性质的宴会上,让身份尊贵的少主像舞伎一般献舞取悦宾客,无疑是一种隐晦的折辱和试探。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不少夜郎部的老人皱起了眉头,看向乌梢长老。乌梢神色不动,端着酒碗,慢慢啜饮,仿佛没听见。

黑石寨主和其他外寨贵客则带着好奇和玩味的目光,看向玄夜。

玄夜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眼,看向岩猛,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疏淡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

“岩猛兄弟说笑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祈月舞乃祭祀之舞,需焚香净手,诚心正意,非庆典嬉闹可为之。今日既是庆贺兄弟大喜,自当以兄弟为主角。不如,就由兄弟为大家展示一番我夜郎儿郎的勇武之舞,如何?”

他四两拨千斤,将球踢了回去,既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又不失风度。

岩猛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少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少主不愿,那便罢了!”他倒也不纠缠,转身对旁边的乐师喊道,“来点热闹的!看我给诸位贵客露一手!”

鼓点陡然变得急促激昂,岩猛甩掉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跳入场中,随着鼓声腾挪跳跃,舞动起来。他身形魁梧,动作刚猛有力,充满原始的野性力量,引来阵阵喝彩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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