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揭过。

但苏薇注意到，玄夜在岩猛开始跳舞后，便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嘴角那抹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淡漠。他端起酒碗，将里面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又自己斟满了一碗。

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不再理会旁人的敬酒和搭话，仿佛要将自己灌醉。

乌梢长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出声阻止。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渐渐压过了篝火的光芒。广场上的喧闹依旧，但一些不胜酒力的人已经开始东倒西歪。

子时将近。

苏薇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借着起身添酒的间隙，目光扫向东南角第三根旗杆。那里光线较暗，旗杆下空无一人。

就在她收回目光，准备坐回原位时，异变陡生！

正在场中与几个同寨青年拼酒笑闹的岩猛，忽然身体一个趔趄，手中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

那惨嚎声尖锐刺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岩猛脸色涨红发紫，双目圆瞪，布满血丝，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蚯蚓，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窜动！他倒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猛儿！”乌梢长老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岩猛哥！”旁边几个青年试图去扶他，却被岩猛狂暴地甩开，力气大得惊人。

“蛊……是蛊毒！”有见识的老人失声惊呼。

场面顿时大乱！女眷惊叫，男人们纷纷起身，抽出随身兵刃，警惕地看向四周，又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岩猛。外寨的贵客们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远离中心。

“都别动！”乌梢长老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内力，震得人耳膜发麻。他快步走到岩猛身边，蹲下身，指尖疾点岩猛几处大穴，又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强行塞入岩猛口中。

然而，岩猛的抽搐并未停止，反而更剧烈，皮肤下的窜动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鼓起一个个鸽蛋大小的包块，游走不定，形状狰狞。

“好厉害的蛊！”乌梢脸色铁青，抬头厉目扫视全场，“谁？！谁敢在我夜郎部的地盘，对我乌梢的侄孙下此毒手？！”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扫过每一个在场之人，最后，竟缓缓地、定在了主位下首，那个依旧安静坐着、仿佛对周围混乱一无所觉的玄夜身上。

玄夜手里还端着酒碗，碗中酒液微微晃动。他抬起眼，迎上乌梢冰冷刺骨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长老看我做什么？莫非以为，是我下的蛊？”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乌梢盯着他，一字一顿：“今夜之宴，乃我亲自主持，所有酒水食物，皆经重重检查。唯有……”他目光扫过玄夜面前的酒案，“少主的酒，是月婆婆亲手所酿，专人送至，旁人未经手。”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玄夜身上！

月婆婆酿的酒？专人送至？未经旁人之手？这几乎是明指玄夜有最大嫌疑！而且，用的是月婆婆的名义，更是将玄夜置于极其险恶的境地——若真是他下蛊，不仅毒害同族，更是玷污了将他养大的月婆婆的清誉！

玄夜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缓缓放下酒碗，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长老的意思是，我，夜郎部少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月婆婆酿的酒，毒害岩猛？”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理由呢？我与他有何深仇大恨，要行此阴毒之事，自毁长城？”

“理由？”乌梢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惊疑不定的寨民和外寨贵客，“少主近来，似乎对我安排的一些寨务，颇有微词。对岩猛接掌部分巡防之事，也似乎……不太满意。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岩猛今日，可是‘冒犯’了少主，请少主献舞呢。”

这已不仅是怀疑，几乎是当众指控玄夜因私怨、因权力之争而下毒报复！而且，将先前岩猛那略带挑衅的“献舞”之言，直接定性为“冒犯”，更是将玄夜推到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境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外寨贵客们眼神闪烁，夜郎部的寨民们则面色复杂，惊疑、恐惧、失望、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玄夜站在那儿，月华洒在他华美的礼服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冰封。他静静地看着乌梢，看着地上依旧痛苦嘶嚎、模样越来越恐怖的岩猛，看着周围那些或怀疑或恐惧的目光。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嘲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说了这七个字。

然后，他不再看乌梢，目光转向地上挣扎的岩猛，眉头微蹙，似乎真的在思考如何解毒。

就在这时，岩猛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虾子，皮肤下数个鼓包同时炸开！不是鲜血，而是喷溅出无数细小的、黑红色的、如同线头般的蛊虫！那些蛊虫落地即死，化为脓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岩猛在喷出这些蛊虫后，抽搐停止了，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双眼圆睁，气息奄奄，眼看是活不成了。

“噬……噬心蛊！”一个见多识广的外寨长老骇然失声，“这是早已失传的阴毒蛊术！中者精血尽丧，万蛊噬心而亡！”

噬心蛊！失传的阴毒蛊术！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能用出这种蛊的，绝非寻常人物！而玄夜……他虽为少主，传闻体弱，且月婆婆似乎并未传授他如此阴毒的蛊术……

怀疑的目光，再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乌梢长老看着侄孙迅速失去生机的惨状，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玄夜：“噬心蛊！玄夜！你还有什么话说？！月婆婆绝不会将此等阴毒之术传你！定是你暗中修炼邪术，残害同族！来人！”

他一声厉喝，早已守在广场边缘的、属于他直属卫队的几名精壮汉子，立刻手握刀柄，大步上前，将玄夜围在了中间！

“将此逆徒拿下！押入蛊牢，听候发落！”乌梢声音森寒，不容置疑。

卫队汉子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朝着玄夜逼近。毕竟，乌梢积威多年，且证据（酒）和动机（权力、冒犯）似乎都指向玄夜。

玄夜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步步紧逼的卫队，又看向高台上冷眼旁观的乌梢，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深刻，也愈发冰冷。

就在卫队即将触碰到玄夜衣袖的刹那——

“等等。”

一个清冷的女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穿透了凝重的空气。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外来采药女阿箬，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到场中，走到那摊岩猛喷出的蛊虫脓水和奄奄一息的岩猛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岩猛的状态，又用指尖沾了一点那黑红脓水，放到鼻端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乌梢长老，声音平静无波：

“长老，岩猛所中的，并非噬心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