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这样说,玄夜越是难过。他在仓房内局促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简陋得几乎无法下脚的环境,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铃铛,两人手里抱着干净的竹席、被褥、一盏油灯,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竹制书架和几本书。
“姐姐先凑合用着,我……我再想法子。”玄夜指挥着铃铛将东西摆放好,自己则有些笨拙地想要修补那扇破旧的窗户。
苏薇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这个时候,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她帮着一起收拾,很快,这间原本冰冷破败的仓房,总算有了点人居的气息。
玄夜忙出了一头汗,看着略略像样了些的屋子,这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郁色并未散去。他坐在新铺的竹榻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榻沿。
“姐姐,”他忽然低声说,“是不是……因为我送你镯子,说了那些话,乌梢长老才……”
“不是的。”苏薇打断他,语气平和,“长老自有考量,与我等无关。少主切勿多想。”
玄夜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迷茫。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这个少主,当得真没意思。”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什么都不能做主,什么都要听别人的……连想对一个人好,都要瞻前顾后,怕给她带来麻烦……”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苏薇沉默地看着他。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月圆之夜,那个在冰冷石地上独自挣扎、被无形锁链捆缚的少年。光鲜的皮囊之下,是被重重束缚的灵魂。
她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听着。
玄夜坐了一会儿,情绪似乎平复了些。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苏薇。
“这个……给姐姐。”
苏薇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香、还带着余温的獐子肉,和几块她之前随口提过觉得好吃的、寨子里特制的奶饼。
“我偷偷留的。”玄夜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这里不方便开火,这些可以直接吃。”
“多谢少主。”苏薇心中微动,低声道谢。
玄夜看着她收下,脸上才重新露出一点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有些勉强。“那……姐姐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姐姐放心,这里虽然偏,但很安全。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锁好门。”
最后一句叮嘱,带着某种深意。
苏薇点头应下。
玄夜这才带着铃铛离开。脚步声远去,偏僻的山坳重归寂静。
苏薇站在仓房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小径拐角。手中的獐子肉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她回到屋内,关上门,闩好。将食物放在小桌上,没有立刻去吃。
她走到那个新搬来的小竹书架前。上面放着几本书,都是玄夜平日里常看的诗集和药典。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本草拾遗》,翻了翻。
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质地特殊的浅黄色薄笺。
苏薇动作一顿,展开薄笺。
上面没有字,只有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一幅简图。
图的上方,画着一轮圆月,月亮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虫形符号。月亮下方,是几道波浪线,代表水(温泉?)。水边,画着一间简易的竹屋(别院)。竹屋的窗户位置,被点上了一个醒目的墨点。
而在竹屋旁边,用更淡的墨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图上方空白处。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日期:
八月十五。
月圆之夜。温泉别院。窗户位置……
苏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绝不是玄夜无意中夹进去的。这是……给她的暗示?指引?
他是在告诉她,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蛊王玉会放在别院竹屋的窗边?还是……有别的事情会发生?
这张图,是进一步的信任和分享?还是……另一个更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想起玄夜刚才那句“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想起他眼中那复杂的郁色和无力感。
这张突然出现的密令般的图,与乌梢的驱逐,与月婆婆的警告,与跳月节上他搜寻的目光和最终的失落,交织成一团更加扑朔迷离的迷雾。
苏薇将薄笺凑近油灯,仔细看着那墨迹。墨色新旧难以判断,线条流畅,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沉默良久,将薄笺重新夹回书中,放回书架。
然后,她走到小桌边,拿起那块还温热的獐子肉,慢慢撕下一小条,放入口中。
肉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烟火的温暖,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心事的涩意。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似乎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暗流、所有的秘密与挣扎,都在指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
而她,必须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