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月节前一日，寨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家家户户飘出炖煮腊肉、蒸制糯米糍粑、酿造甜米酒的浓香。溪边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旁已经立起了彩旗，架起了牛皮鼓和芦笙，几个年轻的汉子正赤着上身，在鼓面上试敲出低沉雄浑的节奏，引来孩童们兴奋的尖叫和模仿。

苏薇正帮着月婆婆将最后一批驱虫香囊分发给各家，远远看见玄夜被几个寨中青年簇拥着，正在试穿一套崭新的、绣满银线和彩色丝线的节日盛装。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含笑，任由旁人摆弄着繁复的头饰和项圈，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耀眼得如同山间最夺目的精灵。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头望来，隔着喧闹的人群，对她粲然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昨日小竹屋内那场带着忐忑与炽热的告白，只是清晨林间一片薄雾，阳光下便消散无踪。

苏薇垂下眼，继续手中的活计，心绪却有些纷乱。玄夜送的那只银镯，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枕下。收下，是进一步的“信任”和更深的羁绊；戴上，则意味着更明确的回应，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后果。

月婆婆将最后一个香囊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药灰，忽然低声道：“跳月节后，若无事，尽量待在药圃，少往人堆里凑。”

苏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月婆婆。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凝重。

“婆婆，可是……有什么不妥？”苏薇轻声问。

月婆婆没看她，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试穿礼服的玄夜，和更远处，寨子中心那栋最高大、也最威严的吊脚楼——那是大长老乌梢的居所。

“树大招风。”月婆婆只说了四个字，便转身朝药圃走去，不再多言。

树大招风？指的是玄夜对她的亲近，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和不满？还是……另有所指？

苏薇心中一凛。月婆婆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这几日，她确实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除了寨民们善意的调侃和好奇，偶尔，也会有一些审视的、带着衡量和疏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来自那些跟随乌梢长老多年的老人，来自寨中某些手握实权的头目。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懂医术的孤女”，即便救了人，得了些好名声，也不该如此“招风”。除非，这“风”并非冲她而来，而是冲着玄夜，冲着玄夜对她的“不同”。

看来，这看似祥和的夜郎部，内部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乌梢长老把持权柄，玄夜这个少主……真的如表面那般自由无忧吗？

她压下心头疑虑，跟着月婆婆回到药圃。一下午，两人都沉默地各自忙碌，直到日头西斜。

然而，该来的风雨，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止歇。

苏薇刚用过晚饭，正在小竹屋内就着油灯查看一本月婆婆借给她的、关于苗疆奇花异草的残破图谱，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玄夜轻快的步伐，也不是铃铛悄无声息的靠近，而是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竹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疾不徐。

“阿箬姑娘可在？”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薇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材不高，却极为精壮，穿着一身深褐色、绣着复杂暗纹的对襟短褂，腰间悬着一柄黑沉沉的弯刀。他面容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平静地、带着审视地看着苏薇。正是夜郎部大长老，乌梢。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三十许的汉子，肤色黝黑，面容冷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乌梢的心腹护卫。

“乌梢长老？”苏薇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侧身让开，“长老请进。”

乌梢微微颔首，迈步进屋，目光在屋内简朴的陈设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苏薇脸上。“不必麻烦了，老夫说几句话就走。”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阿箬姑娘来我夜郎部，也有些时日了。”

“是，承蒙少主和月婆婆收留，寨中各位关照，阿箬感激不尽。”苏薇垂首，语气温顺。

“嗯。”乌梢点了点头，“姑娘懂医术，心肠也好，救了阿扎，平日也帮衬寨中不少。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少主年轻，心性单纯，对姑娘你……似乎也颇为亲近。”

苏薇心头一跳，面上却只露出些许不安：“少主仁善，对寨中人都很好。民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有没有非分之想，你自己清楚。”乌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老夫今日来，是想提醒姑娘几句。”

他向前踱了半步，距离苏薇更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她：“夜郎部虽地处偏远，却也自有规矩。少主身份尊贵，是我部未来的希望。他的身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靠近，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动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