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月节的气氛,如同山谷里逐渐浓郁的秋意,一日日浸润着夜郎寨。
吊脚楼间挂起了彩色的布条和风干的果实,溪边空地被平整出来,架起了巨大的篝火堆。寨民们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连月婆婆捣药的动作,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孩童们追逐嬉闹的声音,妇人们准备节庆食物的笑语,汉子们打磨银饰、修整乐器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暖流,冲刷着山林深处的沉静与隐秘。
苏薇置身其中,扮演着同样喜悦好奇的“阿箬”。她帮着月婆婆准备驱虫避瘴、助兴提神的草药香囊,也帮着寨中妇人处理食材,手脚麻利,笑容温婉,愈发融入这片烟火气里。
然而,她的心却始终悬在那片后山别院的阴影之下。蛊王玉、阵图、兽首竹杖的影像,如同无声的烙印,刻在她的意识深处。她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知道这些秘密之间的联系,以及它们与玄夜,与乌梢长老,与整个夜郎部命运的关系。
玄夜这几日似乎也格外忙碌,乌梢长老频频召见他,商讨节庆安排和寨务。但即便如此,他每日仍会抽空来药圃或苏薇的小竹屋一趟,有时只是匆匆说几句话,送些节庆才有的特色点心,有时则会停留稍久,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日午后,玄夜处理完寨务,径直来到了苏薇的小竹屋。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锦盒,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兴奋。
“阿箬姐姐!”他进屋,眼睛亮闪闪的,“跳月节要到了,我……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苏薇正在整理晾干的草药,闻言停下动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锦盒。锦盒是深蓝色的土锦,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看起来颇为精致。
“少主太客气了,民女受之有愧……”她本能地推拒。
“不是客气!”玄夜打断她,将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脸颊微微泛红,“姐姐打开看看。”
苏薇只好接过,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只银镯。
镯子款式古朴,并非苗家女子常戴的、雕满花鸟虫鱼、缀满小铃的繁复样式,而是宽约一指,素面,只在边缘錾刻着极细密的、如同藤蔓又如同水波的云纹。银质极纯,在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最特别的是,在镯子内侧,似乎还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苏薇拿起银镯,凑近细看。那两行字,用的是中原小楷,笔迹清隽挺拔,正是玄夜的字迹: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越人歌》里的句子。表达倾慕之意,含蓄而热烈。
苏薇心头一震,手指微微收紧。银镯冰凉,却仿佛烫手。
她抬眼看向玄夜。少年站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耳根通红,目光却一眨不眨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勇气和期待,紧紧锁住她的脸。
“阿箬姐姐……”他声音有些发干,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知道姐姐可能觉得唐突。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些,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从落鹰峡第一次见到姐姐,我就觉得……姐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后来,姐姐留在寨子里,懂医术,心地好,会陪我说话,懂我那些没人懂的胡思乱想……我……我真的很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真挚的、毫不掩饰的情愫,清澈见底,却又烫得灼人。
“我知道,姐姐或许觉得我还小,不懂事。也知道姐姐心里可能还记挂着故乡,或是别的什么。但我想告诉姐姐,我是真心的。”他指了指那只银镯,“这只镯子,是我自己打了好久才成的。里面的字,也是我亲手刻的。‘心悦君兮君不知’……我不想再‘不知’了。跳月节是祈求姻缘、互诉心意的节日。我想在那天,亲手为姐姐戴上这只镯子。姐姐……愿意吗?”
少年人的告白,直白,热烈,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纯粹。他将他所有的“真心”,捧到了她面前。
苏薇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期待和忐忑的清澈眼眸,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那里面毫无杂质的情感所淹没。扮演“阿箬”这数月,他的依赖,他的信任,他笨拙而真挚的关怀,并非全是虚假。若她真是那个无依无靠、漂泊至此的孤女阿箬,面对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相貌俊美、又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少年郎如此告白,恐怕很难不动心。
可惜,她是苏薇。
她的心是冰封的湖面,下面沉着更沉重的使命和更残酷的真相。眼前这捧炽热的“真心”,对她而言,是任务需要利用的工具,也是必须警惕的毒药。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灼人的目光,指尖摩挲着银镯内侧那两行刻字。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