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很久以前，夜郎部有位先祖，能与山灵虫语沟通，庇佑一方平安。”一次午后，玄夜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慢慢说道，“后来先祖逝去，这份力量却留下了一部分，化作圣物，传承下来。”

苏薇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一边整理着带来的晒干草药，一边问：“圣物？是像神庙里供奉的那种吗？”

玄夜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笑意：“不太一样。那圣物……据说是有生命的。它选择宿主，与宿主共生。得到它的力量，也能……承担它的诅咒。”他顿了顿，语气飘忽，“寨子里都说，圣物能带来繁荣，也能带来灾厄。所以历代守护它的人，都很辛苦。”

“那现在的守护者是……？”苏薇试探。

玄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谁知道呢。也许早就遗失在岁月里了，也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无人知晓。”他话锋一转，“姐姐信这些传说吗？”

苏薇摇头：“传说终究是传说。民女只信亲眼所见，亲手所治的病与药。”

“是吗？”玄夜轻声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有时候，亲眼所见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他像是累了，闭上眼，“姐姐，我有点乏了。”

苏薇识趣地告退。走出竹楼，她回望那扇闭上的竹门，心中波澜起伏。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感慨？

她越发觉得，玄夜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映着天光云影，清澈见底，内里却幽暗莫测，不知藏着什么。

而更让她留意的是，每次靠近玄夜，尤其是当他情绪有所波动，或是疲惫病弱时，她贴身藏着的“寒魄”短刃，总会传来比平时更明显一些的冰凉感。那寒意并非针对外界威胁，更像是对某种同源或相克力量的细微感应。

难道“寒魄”对蛊王，或者对玄夜身上的异状有感应？

她想起沈青崖将此刃交给她时，曾说“可暂抑蛊虫活性”。如果蛊王是“活”的，那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隐隐在她心中成形。

时间在看似平和的日常中流逝。苏薇的医术在寨中越发得到认可，与玄夜的关系也日益“亲近”。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一丝丝编织着信任的网，同时也在不断搜集着碎片，拼凑着真相。

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关于蛊王具体形态和藏匿处的线索。玄夜心口的异状或许与之相关，但那纹路是否就是蛊王？还是仅仅是反噬的表象？蛊王玉又在哪里？他为何从不佩戴？

谜团依旧缠绕。

转眼，又近月圆。

七月底的一日，苏薇在帮月婆婆整理一批新收的、药性猛烈的矿石药时，“不小心”被一块边缘锋利的“血纹石”划破了指尖。鲜血渗出，滴落在捣药的石臼边缘。

正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月婆婆，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石臼边缘那几点鲜红的血迹，鼻翼微微翕动。随即，她抬起头，看向苏薇，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明严厉，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恍然、审视，乃至一丝……悲悯的奇异神色。

苏薇心头剧震，面上却只是吃痛地蹙眉，慌忙用布巾按住伤口：“婆婆恕罪，民女不小心……”

月婆婆没有理会她的请罪，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苍老的手指竟是有些颤抖地，抓住了苏薇受伤的那只手，拉到眼前，仔细看着那仍在渗血的细小伤口。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苏薇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她的血脉深处。

许久，月婆婆才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重新变回那个严厉寡言的药婆，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苏薇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无妨。”月婆婆的声音有些干涩，“血纹石锋利，下次小心。去用‘白芨粉’止血，再去库房取些‘三七’来，研磨备用。”

“是。”苏薇低头应下，按着手指，快步离开药圃。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久久没有移开。

回到小竹屋，她看着指尖那已经止住血的细小伤口，心绪难平。月婆婆的反应太过异常。是因为她的血？她的血有什么特别？想起玄夜初遇时也说过“姐姐的血好香”，想起那夜温泉别院他心口诡谲的纹路……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联想，猝然撞入她的脑海。

难道……

她猛地握紧手指，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山风渐起，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药庐一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改变了。

而她指尖这一滴血，或许在不经意间，叩响了某扇通往更深渊薮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