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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药庐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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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温泉别院潜回小竹屋,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苏薇和衣躺下,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昨夜所见——玄夜心口那狰狞蠕动的暗红纹路,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压抑破碎的喘息,以及最后那具仿佛被抽空灵魂、踉跄挪回竹屋的躯壳。这一切,与白日里那个言笑晏晏、纯澈如水的少年,割裂得如同阴阳两面。

蛊王反噬?旧疾发作?还是某种……非人的诅咒?

她想起了沈青崖资料里语焉不详的“月下蛊王”,想起了玄夜自己每月十五需服的“补药”,想起了月婆婆眼底那化不开的忧色。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答案:玄夜并非伪装,他的“体弱”和那份“天真”,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只是这“真”的下面,镇压着更恐怖的“实”。

肩伤已近痊愈,但心头的寒意却层层加深。接近玄夜,获取蛊王,这个任务的核心,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而危险。她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部族圣物,更是一个被圣物折磨、亦或与圣物共生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玄夜没有出现。寨子里流传的说法是,少主随乌梢长老巡视猎场,不慎染了风寒,在别院静养。

苏薇不动声色,照常跟着月婆婆打理药圃,处理寨民的病痛。她表现得一如往常,温顺,勤勉,只是偶尔会“不经意”地问起:“阿夜少主的风寒严重吗?何时能回来?”得到的回答总是含糊的:“快了,月婆婆去看过了,说是静养几日便好。”

月婆婆也似乎比平日更沉默些,捣药的时间更长,望向后山方向的次数也多了。有一次,苏薇配错了一味药的剂量,月婆婆竟罕见地没有立刻指出,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皱着眉纠正了她。

这细微的异常,更印证了苏薇的猜测。

七月十八,午后。

玄夜回来了。

他是在两个寨中汉子的陪同下,坐着竹舆回来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影未褪,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见到苏薇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点歉疚和虚弱。

“阿箬姐姐。”他声音有些沙哑,从竹舆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坚持自己走,“我回来了。听说这几日寨子里有几个孩子出痘,辛苦姐姐和婆婆了。”

苏薇上前虚扶了一把,触手感觉他手臂冰凉。“少主身体要紧,我们只是尽本分。您的风寒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玄夜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明显的疲惫,“别院清净,养了两日,好多了。就是……错过了寨子里的热闹。”他语气里有点遗憾,像个贪玩却被迫卧床的孩子。

苏薇扶着他往他的竹楼走,状似随意地问:“别院那边……景色应该很好吧?听说有温泉。”

玄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温泉对驱寒有些效用。就是夜里……山里风大,有些凉。”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苏薇不再多问,将他送到楼前。玄夜邀请她进去坐坐,她以不打扰他休息为由婉拒了。

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竹楼内,苏薇眸色深沉。他掩饰得很好,那份虚弱和疲惫毫无破绽。若非那夜亲眼所见,她几乎也要相信,他只是得了一场稍重的风寒。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无法再装作不知。

苏薇开始更加有意识地“接近”玄夜。在他“病愈”后,她以“补养身体”为由,根据月婆婆平日所授和自身医理,调整了给他日常送去的药膳配方,加入更多益气固本、宁心安神的药材。她做得自然,借口也合情合理——少主因她受伤而愧疚,她理当回报照料。

玄夜似乎很受用这份关怀,每次她送药膳过去,他都显得格外高兴,哪怕胃口不佳,也会尽量多吃几口,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阿箬姐姐做的,比铃铛做的还好吃。”那依赖的模样,几乎要让苏薇再次动摇。

她也借着讨论药膳和医理的机会,更频繁地出入玄夜的竹楼。他的住处比她想象中简洁,没有太多奢侈装饰,最多的是书籍——中原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苗疆的虫蠡志异、药草图谱,甚至还有一些残破的、用古老文字记载的皮卷。书案上摊开的,常常是读到一半的诗集或药典。

苏薇“惊喜”地发现,玄夜对中原文化颇有涉猎,尤其喜爱诗词。她心中了然,这或许是另一个突破口。

“少主也读李太白的诗?”一次送药膳时,她“无意”瞥见书案上那卷《李太白全集》,轻声念出翻开那页的一句,“‘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玄夜正靠在窗边的竹榻上休息,闻言抬起头,眼中泛起光彩:“姐姐也懂诗?”

苏薇低头,做出羞怯模样:“小时候娘亲教过识字,也背过几首,粗浅得很,让少主见笑了。”

“哪里粗浅!”玄夜坐直身体,兴致勃勃,“姐姐喜欢哪一首?我最喜欢太白先生的《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虽然孤寂,却自有天地。”他说着,眼神微微飘远,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一个人在别院……也挺像的。”

苏薇心中微动,面上却只作不解:“少主身份尊贵,怎会无人相伴?寨子里大家都敬您爱您。”

玄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落寞:“敬我爱我,是因为我是少主。可真正懂我在想什么,喜欢什么的……”他看向苏薇,眼神清澈,“姐姐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聊这些的人。寨子里的人,要么怕我,要么只当我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他顿了顿,轻声问,“姐姐,你觉得……我像个孩子吗?”

问题突如其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薇迎着他的目光,那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认同的渴望。她想起月夜下他心口狰狞的纹路和痛苦的嘶吼,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少主心性纯善,待人赤诚,自然有赤子之心。但这与是否‘像个孩子’无关。少主担着部族的责任,心中有丘壑,只是……或许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吧?”

玄夜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又缓缓聚拢,最后化为一片更深的、近乎柔软的水光。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很会安慰人。”他声音很轻。

那之后,玄夜似乎对她更亲近了些。聊天的内容,也从诗词歌赋,渐渐扩展到更广的领域。他会问她南诏的风物,问她对某些草药的见解,甚至偶尔,会提起一些寨子里古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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