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的血腥气似乎还黏在鼻腔,肩头的伤口却已开始结痂。
月婆婆看到两人狼狈归来,尤其苏薇肩头殷红一片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没问缘由,只是迅速将苏薇按在竹椅上,利落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稳、准、快,草药敷上后,一阵清凉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玄夜一直瑟缩在旁边,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犯了错等待责罚的孩子,时不时偷瞄一眼苏薇苍白的脸,眼圈还是红的。
“驱虫粉带了,血月蕈也采了,”月婆婆声音平板,听不出喜怒,手下动作不停,“还能让人伤成这样。阿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保护’阿箬的?”
玄夜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婆婆,是我没用……那些黑苗的坏人突然放箭,还要杀我们……阿箬姐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他越说越难过,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硬要姐姐陪我去……”
月婆婆包扎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玄夜,又看了看闭目忍痛的苏薇,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黑苗……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她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伤口不深,但刀上淬了‘黑线蛇’的毒,好在处理及时,用的药也对症。按时换药,半月内不可用力,否则留下病根,这只手就别想再稳当施针了。”
她语气严厉,是对苏薇说的,也是说给玄夜听的。
“阿箬明白,多谢婆婆。”苏薇低声道谢。
月婆婆又看向玄夜:“你,回去把固元汤的方子抄十遍,明日拿给我看。再让我知道你擅自带人去危险地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玄夜乖乖点头,抹了把眼泪,又担忧地看着苏薇:“姐姐,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月婆婆目送他离开,这才转向苏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黑苗的人,为何会知道你们今日去鬼哭林,还特意埋伏?”
苏薇心中凛然。是啊,采血月蕈是临时起意,只有玄夜、她和月婆婆知道。黑苗如何能未卜先知,精准伏击?除非……寨子里有内奸。或者,根本就不是黑苗。
她垂下眼,做出惊魂未定的模样,摇了摇头:“民女不知……或许是凑巧?”
月婆婆没再追问,只道:“好好养伤。这几日不必来药圃了。”说完,便转身去处理玄夜带回来的血月蕈。
苏薇回到自己的小竹屋。肩伤虽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玄夜召来虫潮的那一幕。她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他躲在树后,惊慌失措,直到她受伤、刺客直扑他而去,他才发出那声呼哨。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虫潮的规模、毒性、令行禁止……绝非自然滋生,而是经年驯养、听命行事的蛊群。
一个能驭使如此规模毒虫的少主,真的会“体弱”、“深居简出”、需要她这个“外来者”舍身相救吗?
那场袭击,究竟是意外,还是……另一场试探?用她的血,来验证什么?
她想起沈青崖给她的资料里,关于夜郎部圣物“蛊王”的描述模糊不清。是否与这驭虫之术有关?玄夜胸口是否真的藏有那传说中的“蛊王玉”?若他本身就能驭虫,那“蛊王”对他而言,意义又是什么?
疑窦如藤蔓疯长。肩上的伤,反而让她因“护主”而进一步获得了寨民的同情和玄夜更深的“信任”与“愧疚”。接下来的日子,玄夜来得更勤了,嘘寒问暖,送药送吃食,甚至亲自帮她换药(被苏薇红着脸坚决拒绝),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几乎要让人溺毙。
苏薇一面扮演着温顺感恩的“阿箬”,一面更加刻意地观察、接近玄夜。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找到蛊王的线索,也需要弄清楚,这个少年温和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
养伤期间,她不便四处走动,便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月婆婆的药圃和往来求医的寨民身上。她医术好,耐心足,又因“救主受伤”,很快赢得了更多好感,也听到了更多零碎的寨中闲谈。
“少主心善,就是身子骨随了他早逝的娘,总不见好。”
“每月十五,少主都要去后山温泉别院静养几日,说是月婆婆定的规矩,去去阴寒。”
“唉,也是可怜,从小就离不得药罐子……”
“嘘,小声点,乌梢长老不喜欢人议论少主的事……”
每月十五?后山别院?静养?
苏薇记下了这个规律。
她肩伤渐愈,重新开始帮着月婆婆料理药材。转眼,便到了七月十四。
这一日,玄夜似乎格外安静些。下午来到药圃时,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不那么真切。
“阿夜少主是不是不舒服?”苏薇一边分拣着晾干的黄连,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脸色不太好。”
玄夜正蹲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株半枯的驱虫草,闻言抬头,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姐姐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多了,多谢少主挂心。”苏薇停下动作,看着他,“少主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玄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药圃外逐渐西沉的日头发呆。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却驱不散那层隐隐的倦怠和……某种压抑着的不安。
苏薇注意到,他今日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草囊,似乎比往常更鼓了些,里面隐约有极轻微的、类似甲壳摩擦的窸窣声。
傍晚时分,玄夜早早告辞离去,说明日要随乌梢长老去巡视一处较远的猎场,可能两三日不回。
苏薇送他出药圃,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疑虑更甚。明日是十五,他所谓的“巡视猎场”,是否就是寨民口中“每月十五去后山别院静养”的借口?
她决定,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