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寨中灯火次第熄灭。苏薇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衫，将“寒魄”短刃贴身藏好，又带上了几样防身的药物和工具。她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等到子时前后，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悄无声息地出了小竹屋，避开偶尔巡夜的寨民——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她已大致摸清了巡夜的规律和盲区。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寨子后方、据说通往温泉别院的山道摸去。

后山的路比鬼哭林更加隐秘难行，几乎看不出人迹，只有兽径蜿蜒。但苏薇受过严苛训练，追踪潜行是看家本领。她仔细分辨着地面微不可察的痕迹——新鲜的、不同于野兽的脚印，偶尔被踩断的草茎，甚至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玄夜身上那种清冽冷香。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林木渐稀，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氤氲的热气。绕过一片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坳里，热气蒸腾，几眼大小不一的温泉池错落分布，池水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池边建着几间精巧的竹屋，以回廊相连，檐下挂着几盏未点燃的气死风灯。这里便是所谓的“别院”，此刻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苏薇伏在山岩后的阴影里，凝神观察。竹屋门窗紧闭，没有光亮，也没有人声。玄夜不在？还是已经睡下？

她正待靠近细查，忽然，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骨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闷哼，从左前方最大那眼温泉池边的竹屋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薇心脏一紧，屏住呼吸，将身形藏得更深。

紧接着，竹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玄夜。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出他的模样。

他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胸膛和紧窄的腰腹。但苏薇的视线，却被牢牢钉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那里，没有佩戴任何玉佩。

只有一片狰狞的、活物般缓缓蠕动起伏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复杂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神秘的符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虿纠缠在一起，从心口皮肤下凸起，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明明灭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玄夜此刻的表情，与苏薇认知中的那个纯澈少年判若两人。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此刻充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映着月光，竟隐隐泛出一丝非人的暗金。痛苦、狂暴、挣扎，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冰冷戾气，在他脸上交织扭曲。

他踉跄着冲到温泉池边，几乎是扑跪下去，双手死死抓住池沿粗糙的石头，指节捏得发白，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不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和压抑的痛吟。

苏薇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他“体弱”的真相？每月十五必须“静养”的原因？他心口那诡异蠕动的纹路是什么？蛊？还是……蛊王本身？

就在这时，玄夜猛地抬起头，仰望着夜空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仿佛泣血般的低喊。随即，他松开池沿，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池边的鹅卵石地上，蜷缩起来，身体不住地痉挛。

月光冰冷地洒在他身上，照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心口那妖异蠕动的暗红纹路。四下里只有温泉汩汩的水声，和他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苏薇藏在暗处，掌心沁出冷汗。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让她对玄夜，对“蛊王”，对夜郎部的一切，产生了更深的寒意和疑惑。

这个在月圆之夜饱受非人折磨、显露出如此恐怖一面的少年，真的只是她任务中那个需要被“接近”和“获取信任”的目标吗？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在冰冷的石地上挣扎，看着那心口的纹路时而鼓胀如活物欲出，时而黯淡隐匿，看着他的痛苦似乎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玄夜的痉挛渐渐平息，喘息也变得微弱。他挣扎着，慢慢坐起身，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抹去唇边的血迹，又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勉强遮住心口那仍未完全平复的诡异纹路。

然后，他扶着池沿，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挪回那间竹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所有声音。

山坳重归寂静，只有温泉蒸腾的雾气，在月光下无声流淌。

苏薇依旧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夜风穿过山坳，带来温泉的硫磺气息，也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她知道了玄夜每月十五消失的秘密。

但这秘密背后，是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迷雾。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没入身后沉沉的夜色之中。

肩上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方才所见并非幻觉。

那个笑容清澈、眼神纯净的银铃少年，在月圆之夜，原来是一头被无形锁链捆缚、独自舔舐伤口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