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近在眼前。
那是一道足有两丈高的原木巨门,合抱粗的树干深深嵌入两侧山岩,表面覆盖着干涸的苔藓和风雨侵蚀的痕迹,边角包着磨损得发亮的黑铁皮。门楣上悬挂着一串奇特的兽骨风铃,形状狰狞,山风吹过,发出沉闷的呜咽,而非清脆声响。
门楼之上,两名身穿靛蓝土布短褂、腰挎弯刀的守卫,原本正倚着栏杆低声交谈,目光随意扫过谷口。当玄夜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时,两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敬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少主!”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守卫探出身,高声喊道,用的是苗语,声调粗嘎。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玄夜身后的苏薇,尤其在看到她狼狈的衣衫和陌生的面孔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玄夜抬头,扬起手晃了晃,腕间银铃脆响,用同样流利的苗语回应,语气轻松:“岩阿叔,开开门!我带了客人回来!”
那守卫岩阿叔迟疑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在苏薇身上,带着审视。“少主,这位是……?”
“她叫阿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采药女,在落鹰峡遇到流匪,我正好路过救下了。”玄夜解释得很自然,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前,抬手拍了拍厚重的门板,“阿箬姐姐懂医术,以后可以留在寨子里帮忙。快开门吧,我们走了一夜,又冷又饿。”
他话语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催促,让人难以拒绝。
岩阿叔与另一名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朝门内吆喝了一声。沉重的门闩被抽动的闷响传来,紧接着,巨门发出艰涩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通过。
玄夜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回头朝苏薇招手:“姐姐快来!”
苏薇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观察,迈步跟上。跨过门槛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两道带着警惕与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
门内景象与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一条以卵石铺就的主道蜿蜒向上,通向寨子深处。道路两旁,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竹木结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楼与楼之间,有竹桥相连,底下潺潺流水穿过,清澈见底。早起的人们已经忙碌起来,妇人提着竹篮在溪边浣衣,孩童追逐打闹,老人坐在自家楼前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空气里飘荡着米粥的香气、草药晒干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牲畜膻味。
一切看起来安宁、朴素,充满烟火气。
然而,苏薇的神经却绷得更紧。她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那个在溪边捶打衣物的妇人,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捶打的节奏带着某种武功根底;追逐的孩童中,有个半大孩子腰间别着的不是木剑,而是一把未开刃却形制标准的短匕;坐在竹椅上的老人,抽水烟时眯起的眼睛,偶尔掠过的精光绝非寻常乡野老叟所有。
这个寨子,表面祥和,内里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隐隐的戒备。
玄夜似乎浑然不觉,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脚步愈发轻快,银铃声吸引了沿途不少人的注意。
“少主回来啦!”
“阿夜,又偷偷跑出去了?小心月婆婆念叨!”
“哟,这姑娘是……?”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用的多是苗语,夹杂着生硬的中原官话。人们对玄夜的态度颇为亲昵自然,但看向苏薇的目光,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玄夜——回应,笑容明亮,偶尔用苗语解释几句苏薇的来历。他表现得毫无心机,仿佛带回一个陌生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阿箬姐姐,我家就在上面。”玄夜指着主道尽头,一处地势较高、看起来更为宽敞、也更为幽静的吊脚楼群,“我先带你去见月婆婆,她是寨子里最懂医术的人,也是把我带大的人。你身上的伤,得让她看看。”
苏薇低声应了,跟在他身后。卵石路湿滑,她脚步微顿,显出几分疲惫和怯生。
就在这时,侧方一条狭窄的岔道上,突然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苗家汉子,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他脚步虚浮,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阿扎大叔!”旁边有人惊呼。
玄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在那汉子倒地前扶住了他。苏薇也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玄夜急问,声音里带着真切关切。
旁边一个妇人忙道:“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肚子疼得打滚,脸色都变了!”
那汉子阿扎疼得浑身痉挛,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着自己腹部,牙关紧咬,汗如雨下。
玄夜眉头紧蹙,抬头四顾,似乎有些无措。“月婆婆住得远……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