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的订单竟如春日繁花般簇涌而来,朱红签帖堆了半张案几。林叶桑从晨光微熹忙至星月垂窗,只恨少生了几双手。万般无奈下,她挑灯研墨给老家修书,又硬着头皮登了伯府的门。
王夫人端着青瓷茶盏,听她说明来意,温和一笑:“难为你这孩子,事事要强。”她放下茶盏,指尖轻抚袖口繁复的绣纹,“我这儿倒有几个闲着的下人,手脚还算麻利,明日便让他们过去帮衬几日。”
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施恩。
林叶桑心头一松,连忙起身道谢。王夫人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状似无意道:“你一个人在京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中父母可说过何时来京团聚?”
这话问得轻巧,林叶桑却心中一紧。
“家中田地需人照看,父亲信中说……再看些时日。”她答得谨慎。
王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嘱咐她好生经营铺子。临别时,忽又添了一句:“女儿家在外,名声最要紧。平日往来应酬,须得格外仔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林叶桑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她垂首应下,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第二日,伯府果然送来十二名仆妇。为首的张妈妈四十出头模样,说话爽利,一来便带着人将铺子内外收拾得井井有条。林叶桑只需掌着核心手艺与调度,肩头重担顿时轻了大半。
如此过了七八日,积压的订单逐一清完,铺子运转终于顺畅。
这日午后,林叶桑备了厚礼,再次登门致谢。门房认得她,笑着引她入内。穿过垂花门时,迎面撞见个锦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尚算端正,只一双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不去。
“这位是?”男子挑眉问引路的小厮。
小厮忙躬身:“回表少爷,这是东街点心铺的林姑娘,来见夫人的。”
“哦?”男子拖长了音,目光越发露骨,“原来近来府里常说的那个‘巧手林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林叶桑心头不悦,面上却只能微微欠身,加快脚步往内院去。走出老远,仍能感觉那目光黏在背上,如芒刺在身。
王夫人这次见她,神色愈发温和。说了些铺子的事,忽而话锋一转:“上回你遇见的那位,是我娘家表侄,姓赵,如今在府里帮着打理些庶务。”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这孩子虽出身不算顶高,倒还上进。”
话说至此,便停住了。只拿眼瞧着林叶桑,等她反应。
林叶桑心头雪亮——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她低头轻声道:“夫人府上的公子,自然是极好的。”
这话答得含糊,既不接茬也不得罪。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终究没再往下说,只笑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回铺子的路上,林叶桑只觉得手心冰凉。王夫人那番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可深宅大院的夫人,哪会无缘无故提起个外男?再想起那赵姓男子放肆的目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偶然。
是试探。
晚间清账时,她特意留了帮忙最多的张妈妈说话。赏了半吊钱,又亲自斟了茶。张妈妈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接了。
“这些日子多亏妈妈费心。”林叶桑温声道,“不知妈妈在伯府伺候多久了?”
张妈妈是个爽快人,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老奴在府里二十三年啦,原是伺候老太太的,后来跟着夫人陪嫁过来……”
林叶桑静静听着,待她说得热络了,才似不经意地问:“今日在府上遇见位锦袍公子,听说是夫人的表侄?”
张妈妈笑容微滞,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说的是赵表少爷吧?他是夫人娘家姑表亲,前年来的京城,说是要考功名,可老奴瞧着……”她摇摇头,“常在府里走动,夫人倒挺照应他。”
话说到此,欲言又止。
林叶桑心头了然,又递过去一包新做的点心:“妈妈尝尝这个。”
张妈妈推让一番收了,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前几日府里设小宴,夫人当着几位相熟夫人的面,夸姑娘能干。席间有人问起姑娘年岁家世,夫人笑着说了些,末了叹了句‘只可惜出身低了些,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