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茶包带来的红火生意,如同夏日骤雨,来得迅猛,去得也悄然。临近年底,北风一日紧过一日,运河与官道上的行商肉眼可见地稀少下去。外销的订单如同退潮般,渐渐止歇,最终只剩下最初那几位本地大户人家的定期采买,虽稳定,但数量已不复之前的盛况。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不再有堆成小山的待包材料和日夜不息的忙碌。孙婆和后来请的几位短工也结算了工钱,暂时回家去了,只留下吴婆料理家务。一家人虽然略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经历紧张冲刺后的疲惫与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松弛。好在之前的收益颇丰,家中积蓄厚实了不少,面对生意的淡季,倒也从容。
这份从容与松弛,恰好迎来了林家今年的头等大事——长子林青柏的婚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在双方家长(尤其是赵掌柜的通情达理与爽快配合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林家如今境况比往年好上许多,林守业和周桂娘备下了一份在河阳县商户人家中堪称体面周全的聘礼,虽花费不小,但想着是长子娶妇,未来亲家又是知根知底的,这钱花得乐意、花得踏实。青柏自己也越发沉稳,忙前忙后,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与期待。
腊月里一个晴冷的吉日,唢呐声声,花轿临门。新娘子赵氏,名唤婉娘,在一片喧闹与祝福中,踏进了林家的门槛。
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明朗大气的圆脸,眉眼弯弯,未语先笑,果然如传言般爽利可亲。敬茶时,声音清亮,举止大方,丝毫不见小户女儿的扭捏。林守业和周桂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秀竹和叶桑在一旁悄悄打量这位新嫂嫂,也觉亲切。
婉娘不仅性格好,更有一双巧手。第二日早起敬过公婆,她便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收拾。见她陪嫁的箱笼里,针线笸箩中花样新鲜,绣工精致,周桂娘便知她于此道颇为擅长。果然,不过几日,婉娘便用边角布料,给茂儿缝了个栩栩如生的布老虎,给秀竹的旧衣襟上补了一丛秀雅的兰草,几乎看不出痕迹。甚至看到茶铺里叶桑之前用麻绳、枯枝做的装饰,她也兴致勃勃地提议:“桑妹妹这想法真好,若是将这麻绳编织的垫子或挂饰,边缘缀上些同色系的简单绣纹,或是缝上几片与季节相应的小绣片,岂不更添雅趣?”
她这么一说,叶桑也觉眼前一亮。前世她注重设计和材质搭配,于精细绣工上并不擅长。婉娘的提议,正好将质朴的自然材料与传统女红巧妙结合,增添了精致感与文化韵味。姑嫂俩当即凑在一起,一个出设计思路,一个施展绣艺,合作改良了几个茶铺的桌垫、壶套和装饰挂件。果然,点缀了简约绣纹或小巧绣片后,那些物件顿时显得“贵气”了些,又不失原本的拙趣与天然感,引来不少茶客的询问和夸赞。
家中添了新人,又多了巧思与活力,自是欢喜。但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明显的局促。
原本的铺面连带后院几间住房,挤下一家七口(加上新生的小弟弟)和吴婆,已是满满当当。青柏成亲后,小两口暂居在原本青柏和茂儿合住的、稍加隔断的屋子里,茂儿则搬去和父母挤了几日,终非长久之计。加上茶包生意虽收缩,但制作、储存仍需一定空间;叶桑那些试验用的瓶瓶罐罐、晾晒的各类材料,也占据了不少角落。家中走动间,常觉转身不易,未来的发展更是受限。
“房子,得想法子扩一扩了。”一日晚膳后,林守业磕着烟锅,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铺面后头这几间厢房,还是太爷爷那辈留下的,低矮不说,也旧了。我看东邻胡家,老人过世后子女都在外地,那房子空着,不如去问问价,看能否买下来打通?只是那房子也老,买下来还得费一番功夫修缮。”
叶桑听了,却有不同的想法。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但清晰地说:“阿爹,买邻家的房子,固然离得近方便,但即便打通,院子还是原先那个小院子,顶多房间宽敞些。咱们家如今,茶铺生意是根本,但往后,或许不只有茶铺。”
她看了看家人,继续道:“我想的是,能不能寻一处院子足够大的宅子?地段偏一些、旧一些都不要紧,只要地方够大,房子可以慢慢修,甚至根据需要改建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