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稠密时，林家的两桩婚事也有了清晰的眉目。

兄长青柏的婚事定得爽利。对方是城西“赵记布庄”的独女，家境殷实，姑娘据说性子明朗大气，不扭捏，针线上过得去，更难得是跟着父亲学过些看账理货的本事。林守业和周桂娘相看后，都觉得合适——门当户对，姑娘的性子也能撑得起将来可能要接手茶铺的家业。青柏自己见过一面，虽臊得没敢抬头细看，但对方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让他心里也踏实了几分。纳采、问名……六礼一步步走起来，家里忙着准备聘礼，虽要花费不少积蓄，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相比之下，姐姐秀竹的婚事，则让周桂娘颇费思量。

南街“钱记粮行”的三郎，家底厚实，人长得敦实，性子也憨直，如今已开始跟着父亲打理铺子，显然是未来的掌柜。而另一位，是东街一位老秀才的儿子，今年刚过了童生试，生得斯文白净，言谈举止带着书卷气，前程看着更“亮”些。

两家媒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都是自家条件好。周桂娘心里天平摇摆不定：粮行之家，实惠安稳，女儿嫁过去吃穿不愁，离得也近；秀才之家，清贵些，若那后生争气，将来考个功名，女儿便是秀才娘子甚至官家太太，只是眼下清苦，且读书人的心思……她摸不透。

这抉择的焦虑，无形中也蔓延到了叶桑身上。她看着阿娘眉头不展，看着姐姐偶尔听闻“粮行”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提及“童生”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羞涩与光亮，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决定自己去看看。借着家中需要买些新米，以及去蒙馆接茂儿下学的机会，她“偶遇”了这两位可能的未来姐夫。

在钱记粮行，她见到了那位钱三郎。二十上下的年纪，膀阔腰圆，正扛着一袋米稳稳地放在驴车上，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脸颊流下。见有小姑娘来买米，他擦擦手，过来招呼，语气实在：“小妹子要多少？这是新到的江米，煮饭香。若要熬粥，这边陈米更稠。” 算账时，铜板数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抓了一小把芝麻糖塞给跟在叶桑身后的茂儿：“拿着甜嘴。” 笑容憨厚，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劳作和生活。

而在蒙馆外，她见到了那位童生。十八九岁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正与几个同窗模样的少年站在一处槐树下谈论着什么，声音清朗，引经据典。见到叶桑牵着茂儿出来，他目光扫过，微微颔首，便又继续与同窗高谈阔论，话题是某篇时文的破题之法。茂儿跑过去喊“先生好”，他也只是矜持地略一点头，注意力显然不在此处。

两相比较，叶桑心里更倾向于钱家三郎。那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是过日子的样子。而那位童生，虽仪表堂堂，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他的世界在书本和可能的功名里，对身边实实在在的人与事，似乎少了些关注和温度。姐姐性子柔顺细致，若嫁与一心只读圣贤书、未来渺茫的童生，只怕要默默承担所有家计琐碎，那份清苦与寂寞，未必是现在满怀憧憬的姐姐所能想象的。

可是……她望着姐姐灯下绣嫁衣时温柔含笑的侧影，那句提醒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咽了回去。她不曾经历婚嫁，所有关于“契合”的认知，不过来自前世书本影视和今生有限的观察，是名副其实的“纸上谈兵”。贸然插手，若判断错了，误了姐姐的姻缘，岂非罪过？何况，姐姐眼中那点对“读书人”的仰慕与希冀，如此真切。

这种无力感，混杂着对姐姐未来的担忧，在她心底烧起了一把火——一把名为“自立”、“强大”的火。倘若她自己有足够的钱财，有立身的本事，那么即便姐姐将来所托非人，遭遇困顿，她至少能成为姐姐一条可以倚靠的后路，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港湾。这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要灼伤她的胸腔。

就在这时，县令那边的消息来了，恰似一场及时雨，浇在了她这簇心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