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夏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暖意,吹过河阳县的街巷,拂过“林记茶铺”新换的、洗得发白的布招。就在这日渐浓厚的夏意里,林守业和林青柏父子俩,终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
他们是黄昏时分到的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人站在铺子门前时,周桂娘正抱着小儿子在门口张望,秀竹在柜台后算着今日的零碎铜板,叶桑则在灶间看着火上的药罐——阿娘产后一直有些体虚,药就没断过。
“他爹!青柏!”周桂娘最先看见,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怀里的婴孩似乎被惊动,瘪了瘪嘴。
铺子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秀竹丢下算盘就冲了出来,叶桑也丢下扇火的蒲扇,跟着跑出。
父子俩都黑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衣裳上沾着洗不掉的尘土和汗渍,背着的行囊和茶箱显得格外沉重。但他们的眼睛,在看到家人的那一刻,倏地亮了起来,那光芒驱散了所有疲惫。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周桂娘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抱着孩子就想往前凑,又碍于怀里的婴孩。林守业几步上前,想抱又不敢碰那柔软的小包裹,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襁褓,又看着妻子明显清减却带着笑的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青柏则被秀竹和叶桑围住,秀竹眼圈通红,拉着哥哥的袖子上下看:“哥,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路上还顺当吗?”
“没事,都好。”青柏咧开嘴,露出被晒得更显白的牙齿,目光扫过妹妹们,又看向灶台、水缸、一切井井有条却明显带着操劳痕迹的家,重重地点了点头,“家里……你们撑住了。”
这一晚,林家灯火通明,比过年还热闹。孙婆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虽然只是寻常菜蔬,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团聚的滋味。林守业和青柏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衣裳,坐在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饭桌旁,听着周桂娘和女儿们絮絮叨叨说着这几个月的种种:新生儿的啼哭、茂儿进了蒙馆、茶铺的新品、回礼的波折、应付过的难处……桩桩件件,平淡叙述中透着不易。
父子俩听着,时而感叹,时而欣慰,时而后怕。他们带回了今春最好的几篓茶叶,也带回了路上听闻的见闻,更带回了久违的、能让这个家挺直脊梁的支柱感。
叶桑坐在桌边,小口吃着饭,感受着家中久违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松弛与愉悦。父亲和兄长回来了,那根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弦,终于可以彻底松下来。明天起,她不必再时刻竖起耳朵听内室的动静,不必再算计着时间温米汤换尿布,不必再独自面对秀竹忙铺子时灶间的一应杂事。那种被琐碎家务淹没、个人巧思无处着落的滞涩感,正在迅速消退。
然而,这段独自支撑的经历,也在她心里刻下了更深的印记。她看着阿娘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姐姐明显褪去稚气、越发沉静的面容,再想到自己那段手忙脚乱、灵感枯竭的日子,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钱,很重要。能让人从容、偷懒、守护想守护之物的钱,更重要。
若家中宽裕,母亲生产时或可请更好的稳婆、用更好的药材,坐月子也不必如此俭省;若家中宽裕,便可多请一个像孙婆这样可靠的帮佣,甚至专门请个嬷嬷看顾幼儿,她和秀竹便不必被牢牢绑在家务与铺子之间,喘不过气;若家中宽裕,她想试验新点子时,便不必锱铢必较地计算成本,担心失败浪费。
“挣钱,然后请人来做。”这个简单直白的逻辑,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不想再被动地陷入那种被生活琐事吞噬创造力的境地。她想拥有选择“偷懒”和“专注”的底气,而这底气,需要实实在在的银钱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