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鲜甜与新品的成功喜悦,尚未在齿颊间完全散去,便被一股沉甸甸的现实压力驱散了。仿佛昨日还在田野间呼吸着自由的风,今日便被无形的绳索拉回了灶台与产房前。
周桂娘的产期近了,肚子高高隆起,行动越发迟缓。而林家茶铺一年的重头戏——收购春茶,也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南边几处知名的茶山,最好的春芽采摘就在这几日,错过便是一年的遗憾。林家的茶铺虽小,却也需几样拿得出手的好茶撑撑门面,这是维系生意的根本。
“这一趟,怕是要去得久些。”晚饭时,林守业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对着妻儿说道,“青柏跟我去,路上有个照应。收茶、验货、议价、押运回来,快则月余,慢则两月。只是……”他看向妻子圆滚的腹部,眼中满是愧疚与担忧,“桂娘,你这身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周桂娘强笑着安抚:“去吧,家里有我呢,还有秀竹和叶桑。收茶是大事,耽误不得。我这都生几个了,有经验的,不妨事。”
话虽如此,谁都知道其中的风险与艰难。路途遥远,车马劳顿,盗匪、天气、货品安全,样样都让人悬心。而家中,即将临盆的产妇,一个十三岁待嫁的秀竹,一个心思虽巧却年仅十一的叶桑,还有一个懵懂的茂儿。
最终,还是林守业拍板做了决定:去,必须去。但家中须得请个可靠的帮佣。几经打听,请了西街一位姓孙的寡居妇人,人称孙婆,手脚麻利,人也干净,讲定按月给些工钱,主要负责浆洗、重活和临时搭把手。
父兄出发那日,天色微明。林守业和青柏背着简单的行囊,青柏还特意将一把旧柴刀磨得雪亮别在腰间。周桂娘倚着门框,忍着泪细细叮嘱。秀竹红着眼圈,将连夜烙好的饼子塞进哥哥包袱。叶桑牵着茂儿,站在晨雾里,看着两个顶梁柱般的背影渐行渐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家即将由她们几个女子(加上一个孩童)来支撑。
父兄一走,家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紧绷的期待与不安。孙婆每日过来帮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确实减轻了不少负担。但真正核心的看顾与决策,仍落在周桂娘和两个女儿肩上。
茶铺的生意不能停,秀竹开始尝试独当一面,在前头招呼。叶桑则更多地负责灶间和家务,留意母亲的身体。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日日捱过。
该来的终究来了。在一个闷热的深夜,周桂娘发动了。孙婆早有准备,立刻去请了稳婆。秀竹和叶桑被指派烧热水、递剪子、准备干净的布巾。产房就设在主屋,门帘低垂,里间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时高时低,夹杂着稳婆沉稳或急促的指令。
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叶桑的心上。她两世为人,皆是单身,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育的残酷。前世从书本影视中得到的印象,远不及此刻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万分之一。那不仅仅是疼痛,更是一种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原始而骇人的力量宣泄。母亲的每一声痛呼,都让她指尖发凉,脊背生寒。
原来,这就是“鬼门关”。原来,一个生命的降临,需要母亲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她隔着门帘,看着姐姐秀竹同样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心头猛地一抽。姐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用不了多久,或许也会经历这一切……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对古代女子既定命运轨迹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与悲凉。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却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令人窒息的紧张。稳婆掀帘出来,满脸是汗,却带着笑:“恭喜恭喜,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悬着的心,轰然落地。秀竹腿一软,几乎坐倒。叶桑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冰凉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