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平安,仅仅是个开始。
新生儿像只孱弱却精力无穷的小猫,隔一两个时辰便要啼哭索食。周桂娘产后虚弱,奶水不足,不得不掺杂米汤。孩子夜间哭闹,产妇需要休息,看顾的重担自然落在家中女眷身上。秀竹要照看铺子,叶桑便成了主力。她学着抱那个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身体,试着拍嗝,更换尿布(粗糙的旧布片),在弟弟哭闹时笨拙地摇晃。
她那些关于新饮品、新点子的巧思,在婴儿无休止的啼哭和尿布奶渍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灶台上不再是试验新味道的工坊,而是永远温着米汤和药罐的地方。她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属于“林叶桑”的创造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于无。疲惫,是比任何创意枯竭更真实的敌人。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茂儿。小家伙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家中添丁忙乱,无人细致看管他,他便越发调皮捣蛋,不是碰翻了晾晒的草药,就是追得鸡飞狗跳,平添许多麻烦。
一日,茂儿又因抢夺邻家孩童的竹马而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着回来。叶桑一边哄着怀里啼哭的幼弟,一边看着满脸泥污、委屈抽噎的茂儿,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起舅舅周文远提过,县里有几家私塾,蒙童也可送入开蒙。花费虽是一笔,但比起让他荒废在家、惹是生非,或许更有益处。更重要的是,能将他白日里送出去,家里便少了一个需要时刻盯着的“变数”,她和秀竹、阿娘,都能稍稍喘口气。
当晚,她便将自己的想法与阿娘和姐姐商量。周桂娘虽舍不得,也心疼钱,但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幼子,再看看眼前明显瘦了一圈、眼下乌青的两个女儿,终于咬了咬牙:“送!束脩……咱们挤一挤。桑丫头说得对,茂儿也该开蒙识几个字,不能总野着。”
很快,林茂儿被打理干净,背上个小小的青布书袋,被送进了东街一位老秀才开的蒙馆。每日早出晚归,家中果然清静不少。茂儿起初哭闹了几日,但蒙馆里孩童多,渐渐也有了乐趣,回家后竟也安静了些,偶尔还磕磕巴巴背两句《三字经》。
少了一个需要分神照顾的,但新生儿和虚弱的母亲,依旧牢牢占据了叶桑绝大部分精力。她像个陀螺,在灶台、产房、茶铺后院之间打转。脸上属于孩童的天真与灵动,被一种过早到来的沉稳与疲惫所取代。
只有在极偶尔的深夜,当一切暂时安静下来,她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星空,才会允许自己心里那点关于“新创意”的微小火苗,悄悄闪动一下。但随即,内室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唧或母亲咳嗽的声音,便又迅速将她拉回现实。
生长总是伴随着阵痛。家庭的生长,新生命的加入,带来喜悦,也带来责任的重压与个人空间的挤压。叶桑在这一次次的“打断”与“照料”中,被迫快速成长,却也真切地品尝到了身为女子,尤其是古代市井家庭中女子,那挣脱不开的牵绊与重量。
茶香依旧从铺子里飘出,但调出这香味的,已不仅仅是巧思与灵感,更添了生活的重量与无奈的韧性。她看着怀中逐渐安静下来的幼弟,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无比安宁。
路还长,创意可以等待,但家人的需要,就在此刻。她轻轻拍着弟弟,心里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