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处也不少。”林守业抽了口旱烟,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眼底却有光在仔细衡量,“第一,这垫子真能一直卖出去?昨天那客商许是一时新鲜。第二,教给谁?人心隔肚皮,教了手艺,别人转头自己卖了,或把法子传开,咱们不就白忙了?第三,本钱。收垫子要现钱,卖出去需要时间,这压着的钱,咱家能周转开吗?”
这些问题,叶桑并非没有想过。
“阿爹,咱们先试试。”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妥,“不教复杂的,就教最结实、最好编的那种圆垫和方垫。花样编法,咱们自家留着。可以先找一两个最信得过的人,比如……族里守寡带着孩子的三堂婶,她手巧是出了名的,人也本分,从不嚼舌根。或者对门的赵大娘家,她儿子腿脚不好,全靠她做针线补贴,日子紧巴,人却极要强,从不白受人情。”
“咱们跟她们说清楚,只收她们编的垫子,按个给钱,编法不能外传。头一次,咱们不多收,每人收二三十个,就在咱们铺子里搭着卖卖看。本钱……我算过了,一个垫子用的麻绳几乎没成本,收购价定在两文钱一个,她们一天勤快点能编七八个,就是十几文进账,对她们是个补贴。咱们在铺子里,卖五文钱一个,或搭着茶卖。即便一时卖不掉,压在手里的本钱也极小。”
叶桑条理清晰的分析,让林守业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小女儿,不仅手巧,心算和谋划也如此清楚。
周桂娘看着女儿沉静的小脸,又看看丈夫明显意动的神色,再看看一旁眼睛发亮的秀竹和青柏,心中那点因为“手艺外传”而生的不舍,渐渐被一种更大的期盼取代。若真能成,于家于邻,都是好事。
“他爹,你看……”周桂娘看向丈夫。
林守业磕了磕烟锅,又沉吟片刻,终于一咬牙:“行!就照桑丫头说的,咱们先试试。青柏,你明日抽空回一趟乡下老家,悄悄找你三婶,把这事私下跟她透透,看她愿不愿意。记住,话要说清楚,也要说稳妥。”
“哎!”青柏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满是干劲儿。
“我……”秀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对门赵大娘熟,我去跟赵大娘说?她常夸我针线好,我去说,她可能更信。”
“也好。”林守业点头,“就这么办。记住,咱们这是帮衬,也是试水,莫要张扬。”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叶桑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绷起一根弦。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选人,是关键中的关键。不仅要手巧,更要人品敦厚,懂得感恩和守约。那些心思过于活络、爱占便宜、嘴不严实的,是万万不能找的。
接下来的两天,叶桑一边继续用剩下的零碎材料编些垫子,一边在心里反复掂量。她通过姐姐秀竹和哥哥青柏的转述,了解三堂婶和赵大娘日常的为人处世细节,甚至特意观察了赵大娘几次——她卖绣品时价钱公道,从不以次充好;邻居有急事相托,她力所能及总会帮忙。
这些细微处的观察,让叶桑心里逐渐有了底。
三天后,青柏从乡下回来,带回了三堂婶的话:感激不尽,一定用心编,绝不外传,编好了就让青柏带回来。
同一天,赵大娘也红着眼圈,拉着秀竹的手答应了,还非要先拿些麻绳回去试编几个看看成色,合格了再说。
两个最初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傍晚,叶桑站在院子里,看着阿爹将一捆准备好的、干净柔韧的麻绳分成两份,一份交给青柏下次带回乡下,一份让秀竹送去对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这个家庭被呵护的幼女,她正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参与到家庭的经营和命运的编织中来。
麻绳粗糙的纤维,连接起的或许不止是垫子,还有更多人的生活与希望。
她抬头,看见姐姐秀竹小心翼翼捧着麻绳走向对门的背影,脚步轻快。或许,姐姐的嫁妆里,很快就能添上一支她亲手打磨的槐木簪子了。
风里传来远处集市收摊的隐约嘈杂,混合着自家灶房飘出的饭菜香。平凡的日子,仿佛因为这一点新的期许,而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