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婶和赵大娘送来的第一批麻绳垫子，很快就在“林记茶铺”的一角摆开了。林守业特意用块洗净的旧蓝布垫着，十几个圆垫、方垫整整齐齐码成两摞，旁边立了块小木牌，上面是叶桑用炭笔工整写下的两个字：“垫子”，下面一行小字：“五文一个”。

然而，市井生意，光靠“新奇”和“贴心”并不能立刻点石成金。头几天，除了刘阿婆这样的老熟客会笑着买上一个带回家，念叨着“灶台上也用得着”，大多数茶客只是好奇看看，问问，真正掏钱的不多。五文钱，能买两个粗面馍馍，对寻常百姓来说，为个“不怎么必要”的物件花钱，总要掂量再三。

几天过去，垫子只零星卖出去四五个。赵大娘送来的第二批垫子又到了，加上三堂婶托人捎来的，小小的“货架”显得有点满当。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的凝滞。茂儿不懂事，嚷嚷着要吃蛋羹，被周桂娘轻声呵斥了一句，瘪着嘴不敢再闹。林守业扒拉着饭，眉头又习惯性地锁起来。青柏看了看爹娘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秀竹则悄悄瞥向叶桑。

叶桑慢慢嚼着米饭，心里并非不忐忑。她知道任何新产品打开市场都需要时间，尤其在这个信息闭塞、消费保守的时代。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那行商肯花钱买，说明这垫子确有实用价值，只是需要找到更多“应用场景”和让更多人“看见”。

“阿爹，”她放下碗，声音清晰，“咱们的垫子，放在铺子里，只有来喝茶的人看见。可需要它的，不一定是喝茶的人。”

林守业抬头：“嗯？”

“比如，卖炊饼的王大叔，他那炉子边，放面饼的筐子直接挨着热砖，垫子是不是能用？街尾铁匠铺，有些打好的小件铁器怕磕碰，放在垫子上是不是稳当些？还有绣坊、书铺……凡是有怕烫、怕磕、需要垫一垫的地方，都可能用得着。”叶桑慢慢说着，这是她结合前世“场景营销”想出的点子，“咱们是不是可以，拿几个垫子，去这些地方问问，让他们试试？”

青柏眼睛一亮：“对啊！守株待兔不成，咱们就主动去找兔子！”

林守业沉吟着，还没答话，铺子前堂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掌柜的！可还在营业？”

是生客。林守业连忙起身迎出去。叶桑心中一动，也放下碗筷，跟到门帘边悄悄看去。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半旧但整洁的棉布直裰，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行商。

“客官快请进，灶上火还没熄，热茶马上来。”林守业热情招呼。

那行商却不急着坐，目光锐利地扫过铺子，一眼就落在角落那摞麻绳垫子上。他大步走过去，拿起一个圆垫，里外仔细看，又用手指用力捻了捻厚度，甚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只有干净的麻绳和隐约的太阳气息。

“掌柜的，这垫子，是贵铺所制？”行商回头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正是正是，”林守业忙道，“是小女胡乱编着玩，客官见笑了。”

“胡乱编？”行商挑眉，抖了抖手中的垫子，“这编法匀实紧致，收口利落，尺寸也齐整，可不像‘胡乱’能编出来的。上次路过贵宝地，匆匆买过几个，用着甚好。我姓吴，专跑两湖至江浙一线，贩些杂货。”

林守业一听是回头客，且口气不小，精神一振：“原来是吴掌柜！失敬失敬！垫子能用得上就好。”

吴掌柜将垫子放回，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截了当：“林掌柜，咱们生意人，不讲虚话。我看上你这垫子了。这次想多订一批。”

林守业心口一跳：“不知吴掌柜要多少？”

“先要三百个。”吴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但有个条件。”

三百个！躲在帘后的叶桑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目前存货的十倍！青柏和秀竹也凑了过来，屏息听着。

“吴掌柜请讲。”

“我上次买的，是这种最普通的圆垫和方垫，结实，但样式单一。”吴掌柜指了指货架，“这次我要的货，不能只有这两种。除了这些经典款，你们至少要再给我做出六种不一样的新花色、新样式。要好看，要别致，但也不能太花哨不实用。尺寸也可以略有变化，比如更大些的能垫茶盘，更小些的能垫酒盅。”他目光炯炯，“我一个月后返程经过此地，届时提货。若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往后还可长期要货。若做不出来，或者东西不尽人意，这订单便作罢。”

林守业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伴随着沉甸甸的压力。三百个！新花色！一个月！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穿过门帘，落在小女儿沉静的脸上。

叶桑接收到阿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她个子小小，站在高大的吴掌柜面前需要仰头，眼神却清澈镇定：“吴掌柜，您要的新花色，可有具体想法？比如，偏好什么图样？用在什么场合居多？”

吴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大胆插话的小女孩，见她口齿清晰，问在点上，便也收起了几分轻视，答道：“场合嘛，茶楼酒肆、客栈店铺、甚至家中待客，都有可能。图样……最好寓意吉祥，或者清新雅致，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有档次。不要那些大红大绿俗气的。”